宣公·宣公十二年
【经】
十有二年春,葬陈灵公。
楚子围郑。
夏六月乙卯,晋荀林父帅师及楚子战于邲,晋师败绩。
秋七月。
冬十有二月戊寅,楚子灭萧。
晋人、宋人、卫人、曹人同盟于清丘。
宋师伐陈,卫人救陈。
【传】
十二年春,楚子围郑。旬有七日,郑人卜行成,不吉。卜临于大宫,且巷出车,吉。国人大临,守陴者皆哭。楚子退师,郑人修城,进复围之,三月克之。入自皇门,至于逵路。郑伯肉袒牵羊以逆,曰:“孤不天,不能事君,使君怀怒以及敝邑,孤之罪也。敢不唯命是听。其俘诸江南以实海滨,亦唯命。其翦以赐诸侯,使臣妾之,亦唯命。若惠顾前好,徼福于厉、宣、桓、武,不泯其社稷,使改事君,夷于九县,君之惠也,孤之愿也,非所敢望也。敢布腹心,君实图之。”左右曰:“不可许也,得国无赦。”王曰:“其君能下人,必能信用其民矣,庸可几乎?”退三十里而许之平。潘尪入盟,子良出质。
夏六月,晋师救郑。荀林父将中军,先穀佐之。士会将上军,郤克佐之。赵朔将下军,栾书佐之。赵括、赵婴齐为中军大夫。巩朔、韩穿为上军大夫。荀首、赵同为下军大夫。韩厥为司马。
及河,闻郑既及楚平,桓子欲还,曰:“无及于郑而剿民,焉用之?楚归而动,不后。”随武子曰:“善。会闻用师,观衅而动。德刑政事典礼不易,不可敌也,不为是征。楚军讨郑,怒其贰而哀其卑,叛而伐之,服而舍之,德刑成矣。伐叛,刑也;柔服,德也。二者立矣。昔岁入陈,今兹入郑,民不罢劳,君无怨[插图],政有经矣。荆尸而举,商农工贾不败其业,而卒乘辑睦,事不奸矣。 [插图]敖为宰,择楚国之令典,军行右辕,左追蓐,前茅虑无,中权后劲,百官象物而动,军政不戒而备,能用典矣。其君之举也,内姓选于亲,外姓选于旧,举不失德,赏不失劳,老有加惠,旅有施舍,君子小人,物有服章,贵有常尊,贱有等威,礼不逆矣。德立刑行,政成事时,典从礼顺,若之何敌之?见可而进,知难而退,军之善政也。兼弱攻昧,武之善经也。子姑整军而经武乎,犹有弱而昧者,何必楚?仲虺有言曰:‘取乱侮亡。’兼弱也。《汋》曰:‘於铄王师,遵养时晦。’耆昧也。《武》曰:‘无竞惟烈。’抚弱耆昧以务烈所,可也。”彘子曰:“不可。晋所以霸,师武臣力也。今失诸侯,不可谓力。有敌而不从,不可谓武。由我失霸,不如死。且成师以出,闻敌强而退,非夫也。命为军帅,而卒以非夫,唯群子能,我弗为也。”以中军佐济。知庄子曰:“此师殆哉。《周易》有之,在《师》之《临》,曰:‘师出以律,否臧,凶。’执事顺成为臧,逆为否,众散为弱,川壅为泽,有律以如己也,故曰律,否臧。且律竭也,盈而以竭,夭且不整,所以凶也。不行之谓《临》,有帅而不从,临孰甚焉!此之谓矣。果遇必败,彘子尸之。虽免而归,必有大咎。”韩献子谓桓子曰:“彘子以偏师陷,子罪大矣。子为元帅,师不用命,谁之罪也?失属亡师,为罪已重,不如进也。事之不捷,恶有所分,与其专罪,六人同之,不犹愈乎?”师遂济。楚子北,师次于郔。沈尹将中军,子重将左,子反将右,将饮马于河而归。闻晋师既济,王欲还,嬖人伍参欲战。令尹孙叔敖弗欲,曰:“昔岁入陈,今兹入郑,不无事矣。战而不捷,参之肉其足食乎?”参曰:“若事之捷,孙叔为无谋矣。不捷,参之肉将在晋军,可得食乎?”令尹南辕反旆。伍参言于王曰:“晋之从政者新,未能行令。其佐先縠刚愎不仁,未肯用命。其三帅者专行不获,听而无上,众谁適从。此行也,晋师必败。且君而逃臣,若社稷何?”王病之,告令尹,改乘辕而北之,次于管以待之。
晋师在敖、鄗之间。郑皇戌使如晋师曰:“郑之从楚,社稷之故也,未有贰心。楚师骤胜而骄,其师老矣,而不设备,子击之,郑师为承,楚师必败。”彘子曰:“败楚服郑,于此在矣,必许之。”栾武子曰:“楚自克庸以来,其君无日不讨国人而训之,于民生之不易,祸至之无日,戒惧之不可以怠。在军无日不讨军实而申儆之,于胜之不可保,纣之百克而卒无后。训之以若敖、蚡冒筚路蓝缕以启山林。箴之曰:‘民生在勤,勤则不匮。’不可谓骄。先大夫子犯有言曰:‘师直为壮,曲为老。’我则不德而徼怨于楚,我曲楚直,不可谓老。其君之戎,分为二广,广有一卒,卒偏之两。右广初驾,数及日中;左则受之,以至于昏。内官序当其夜,以待不虞,不可谓无备。子良,郑之良也。师叔,楚之崇也。师叔入盟,子良在楚,楚、郑亲矣。来劝我战,我克则来,不克遂往,以我卜也,郑不可从。”赵括、赵同曰:“率师以来,唯敌是求,克敌得属,又何俟?必从彘子。”知季子曰:“原、屏,咎之徒也。”赵庄子曰:“栾伯善哉,实其言,必长晋国。”
楚少宰如晋师,曰:“寡君少遭闵凶,不能文。闻二先君之出入此行也,将郑是训定,岂敢求罪于晋。二三子无淹久。”随季对曰:“昔平王命我先君文侯曰:‘与郑夹辅周室,毋废王命。’今郑不率,寡君使群臣问诸郑,岂敢辱候人?敢拜君命之辱。”彘子以为谄,使赵括从而更之,曰:“行人失辞。寡君使群臣迁大国之迹于郑,曰:‘无辟敌。’群臣无所逃命。”
楚子又使求成于晋,晋人许之,盟有日矣。楚许伯御乐伯,摄叔为右,以致晋师。许伯曰:“吾闻致师者,御靡旌摩垒而还。”乐伯曰:“吾闻致师者,左射以菆,代御执辔,御下两马,掉鞅而还。”摄叔曰:“吾闻致师者,右入垒折馘,执俘而还。”皆行其所闻而复。晋人逐之,左右角之。乐伯左射马而右射人,角不能进,矢一而已。麋兴于前,射麋丽龟。晋鲍癸当其后,使摄叔奉麋献焉,曰:“以岁之非时,献禽之未至,敢膳诸从者。”鲍癸止之,曰:“其左善射,其右有辞,君子也。”既免。
晋魏锜求公族,未得而怒,欲败晋师。请致师,弗许。请使,许之。遂往,请战而还。楚潘党逐之,及荧泽,见六麋,射一麋以顾献曰:“子有军事,兽人无乃不给于鲜,敢献于从者。”叔党命去之。赵旃求卿未得,且怒于失楚之致师者。请挑战,弗许。请召盟,许之。与魏锜皆命而往。郤献子曰:“二憾往矣,弗备必败。”彘子曰:“郑人劝战,弗敢从也。楚人求成,弗能好也。师无成命,多备何为?”士季曰:“备之善。若二子怒楚,楚人乘我,丧师无日矣。不如备之。楚之无恶,除备而盟,何损于好?若以恶来,有备不败。且虽诸侯相见,军卫不彻,警也。”彘子不可。士季使巩朔、韩穿帅七覆于敖前。故上军不败。赵婴齐使其徒先具舟于河,故败而先济。
潘党既逐魏锜,赵旃夜至于楚军,席于军门之外,使其徒入之。楚子为乘广三十乘,分为左右。右广鸡鸣而驾,日中而说。左则受之,日入而说。许偃御右广,养由基为右。彭名御左广,屈荡为右。乙卯,王乘左广以逐赵旃。赵旃弃车而走林,屈荡搏之,得其甲裳。晋人惧二子之怒楚师也,使軘车逆之。潘党望其尘,使骋而告曰:“晋师至矣。”楚人亦惧王之入晋军也,遂出陈。孙叔曰:“进之。宁我薄人,无人薄我。《诗》云:‘元戎十乘,以先启行。’先人也。《军志》曰:‘先人有夺人之心’,薄之也。”遂疾进师,车驰卒奔,乘晋军。桓子不知所为,鼓于军中曰:“先济者有赏。”中军、下军争舟,舟中之指可掬也。
晋师右移,上军未动。工尹齐将右拒卒以逐下军。楚子使唐狡与蔡鸠居告唐惠侯曰:“不穀不德而贪,以遇大敌,不穀之罪也。然楚不克,君之羞也,敢藉君灵以济楚师。”使潘党率游阙四十乘,从唐侯以为左拒,以从上军。驹伯曰:“待诸乎?”随季曰:“楚师方壮,若萃于我,吾师必尽。不如收而去之,分谤生民,不亦可乎。”殿其卒而退,不败。王见右广 ,将从之乘。屈荡户之曰:“君以此始,亦必以终。”自是楚之乘广先左。
晋人或以广队不能进,楚人惎之脱扃,少进,马还,又惎之拔旆投衡,乃出。顾曰:“吾不如大国之数奔也。”
赵旃以其良马二,济其兄与叔父,以他马反,遇敌不能去,弃车而走林。逢大夫与其二子乘,谓其二子无顾。顾曰:“赵傁在后。”怒之,使下,指木曰:“尸女于是。”授赵旃绥以免。明日以表尸之,皆重获在木下。
楚熊负羁囚知罃。知庄子以其族反之,厨武子御,下军之士多从之。每射,抽矢菆,纳诸厨子之房。厨子怒曰:“非子之求而蒲之爱,董泽之蒲,可胜既乎?”知季曰:“不以人子,吾子其可得乎?吾不可以苟射故也。”射连尹襄老,获之,遂载其尸。射公子穀臣,囚之。以二者还。及昏,楚师军于邲,晋之馀师不能军,宵济,亦终夜有声。
丙辰,楚重至于邲,遂次于衡雍。潘党曰:“君盍筑武军,而收晋尸以为京观?臣闻克敌必示子孙,以无忘武功。”楚子曰:“非尔所知也。夫文,止戈为武。武王克商,作《颂》曰:‘载戢干戈,载櫜弓矢。我求懿德,肆于时夏,允王保之。’又作《武》,其卒章曰:‘耆定尔功。’其三曰:‘铺时绎思,我徂惟求定。’其六曰:‘绥万邦,屡丰年。’夫武,禁暴、戢兵、保大、定功、安民、和众、丰财者也。故使子孙无忘其章。今我使二国暴骨,暴矣;观兵以威诸侯,兵不戢矣。暴而不戢,安能保大?犹有晋在,焉得定功?所违民欲犹多,民何安焉?无德而强争诸侯,何以和众?利人之几,而安人之乱,以为己荣,何以丰财?武有七德,我无一焉,何以示子孙?其为先君宫,告成事而已。武非吾功也。古者明王伐不敬,取其鲸鲵而封之,以为大戮,于是乎有京观,以惩淫慝。今罪无所,而民皆尽忠以死君命,又可以为京乎?”祀于河,作先君宫,告成事而还。
是役也,郑石制实入楚师,将以分郑而立公子鱼臣。辛未,郑杀仆叔及子服 。君子曰:“史佚所谓毋怙乱者,谓是类也。《诗》曰:‘乱离瘼矣,爰其適归?’归于怙乱者也夫!”
郑伯、许男如楚。
秋,晋师归,桓子请死,晋侯欲许之。士贞子谏曰:“不可。城濮之役,晋师三日穀,文公犹有忧色。左右曰:‘有喜而忧,如有忧而喜乎?’公曰:‘得臣犹在,忧未歇也。困兽犹斗,况国相乎!’及楚杀子玉,公喜而后可知也,曰:‘莫余毒也已。’是晋再克而楚再败也,楚是以再世不竞。今天或者大警晋也,而又杀林父以重楚胜,其无乃久不竞乎!林父之事君也,进思尽忠,退思补过,社稷之卫也,若之何杀之?夫其败也,如日月之食焉,何损于明?”晋侯使复其位。
冬,楚子伐萧,宋华椒以蔡人救萧。萧人囚熊相宜僚及公子丙。王曰:“勿杀,吾退。”萧人杀之。王怒,遂围萧。萧溃。申公巫臣曰:“师人多寒。”王巡三军,拊而勉之。三军之士,皆如挟纩。遂傅于萧。还无社与司马卯言,号申叔展。叔展曰:“有麦[插图]乎?”曰:“无。”“有山鞠穷乎?”曰:“无。”“河鱼腹疾奈何?”曰:“目于眢井而拯之。”“若为茅绖,哭井则己。”明日萧溃,申叔视其井,则茅绖存焉,号而出之。
晋原縠、宋华椒、卫孔达、曹人同盟于清丘。曰:“恤病讨贰。”于是卿不书,不实其言也。宋为盟故,伐陈。卫人救之。孔达曰:“先君有约言焉,若大国讨,我则死之。”
注释
白话文翻译
经
十二年春,安葬陈灵公。
楚子(楚庄王)包围郑国。
夏六月乙卯,晋国的荀林父率领军队与楚子在邲地交战,晋军大败。
秋七月。
冬十二月戊寅,楚子灭萧国。
晋国、宋国、卫国、曹国在清丘结盟。
宋国军队攻打陈国,卫国救援陈国。
传
十二年春,楚子包围郑国。十七天后,郑国占卜求和,结果不吉利。占卜在太庙举行,并且在街巷中出车,结果吉利。国人都大哭,守城的人也哭。楚子退兵,郑国修城,楚子再次包围,三个月后攻下郑国。楚军从皇门进入,直到逵路。郑伯(郑襄公)袒露上身,牵着羊迎接楚子,说:“我不幸,不能侍奉君主,使君主发怒到我国,是我的罪过。我怎敢不听命。把我俘虏到江南,充实海滨,也听命。把我分割赐给诸侯,使我的臣妾为奴,也听命。如果君主能顾及以前的友好,向厉王、宣王、桓王、武王祈求福佑,不灭亡我的社稷,让我改事君主,成为楚国的县邑,这是君主的恩惠,我的愿望,不敢奢望。我敢说心里话,请君主考虑。”左右的人说:“不能答应,得到国家不能赦免。”楚王说:“他们的君主能谦卑待人,一定能取信于民,怎么能图谋呢?”退兵三十里,答应求和。潘尪入城结盟,子良出城做人质。
夏六月,晋军救援郑国。荀林父率领中军,先縠为副将。士会率领上军,郤克为副将。赵朔率领下军,栾书为副将。赵括、赵婴齐为中军大夫。巩朔、韩穿为上军大夫。荀首、赵同为下军大夫。韩厥为司马。
到了黄河,听说郑国已经与楚国讲和,荀林父想退兵,说:“来不及救援郑国而劳民,有什么用?等楚国退兵再行动,不晚。”士会说:“好。我听说用兵,要看准时机行动。楚国德刑政事典礼不乱,不可敌,不必征讨。楚军讨伐郑国,怒其背叛而哀其卑弱,背叛就讨伐,服从就赦免,德刑已成。讨伐背叛,是刑;安抚服从,是德。二者都立。去年入陈,今年入郑,民不疲惫,君无怨言,政有常规。荆尸而举,商农工贾不废其业,而军队和睦,事不混乱。孙叔敖为宰,选择楚国的法典,军队行军右辕,左追蓐,前茅虑无,中权后劲,百官象物而动,军政不戒而备,能用典。楚君的举荐,内姓选于亲,外姓选于旧,举不失德,赏不失劳,老有加惠,旅有施舍,君子小人,物有服章,贵有常尊,贱有等威,礼不逆。德立刑行,政成事时,典从礼顺,怎么能敌?见可而进,知难而退,是军队的好政策。兼弱攻昧,是武的好经。你姑且整军经武,还有弱而昧的,何必是楚国?仲虺有言:‘取乱侮亡。’兼弱。《汋》说:‘於铄王师,遵养时晦。’耆昧。《武》说:‘无竞惟烈。’抚弱耆昧以务烈所,可以。”先縠说:“不行。晋国之所以称霸,是军队强大,臣子有力。现在失去诸侯,不能说是力。有敌而不从,不能说是武。由我失霸,不如死。而且成师而出,听说敌人强大就退,不是大丈夫。命为军帅,而最终不是大丈夫,只有你们能,我不做。”以中军副将渡河。知庄子说:“这支军队危险。《周易》有之,在《师》之《临》,说:‘师出以律,否臧,凶。’执事顺成为臧,逆为否,众散为弱,川壅为泽,有律以如己也,故曰律,否臧。且律竭也,盈而以竭,夭且不整,所以凶也。不行之谓《临》,有帅而不从,临孰甚焉!此之谓矣。果遇必败,先縠尸之。虽免而归,必有大咎。”韩厥对荀林父说:“先縠以偏师陷,你的罪大。你是元帅,军队不听命,谁的罪?失去属国,亡失军队,罪已重,不如进。事不成功,恶有所分,与其专罪,六人同之,不更好吗?”军队于是渡河。楚子北,军队驻扎在郔。沈尹率领中军,子重率领左军,子反率领右军,准备饮马黄河而归。听说晋军已渡河,楚王想退兵,宠臣伍参想战。令尹孙叔敖不想,说:“去年入陈,今年入郑,不无事。战而不胜,伍参的肉够吃吗?”伍参说:“如果事成,孙叔为无谋。不成,伍参的肉将在晋军,可得吃吗?”令尹南辕反旆。伍参对楚王说:“晋国的执政者新,未能行令。其副将先縠刚愎不仁,不肯听命。其三帅专行不获,听而无上,众谁適从。这次行动,晋军必败。而且君主逃臣,社稷怎么办?”楚王病之,告令尹,改乘辕而北,驻扎在管以待。
晋军在敖、鄗之间。郑国皇戌派使者到晋军说:“郑国服从楚国,是社稷之故,没有二心。楚军骤胜而骄,其军队疲惫,不设防,你攻击,郑军为后援,楚军必败。”先縠说:“败楚服郑,在此一举,必答应。”栾书说:“楚国自克庸以来,其君无日不讨国人而训之,于民生之不易,祸至之无日,戒惧之不可以怠。在军无日不讨军实而申儆之,于胜之不可保,纣之百克而卒无后。训之以若敖、蚡冒筚路蓝缕以启山林。箴之曰:‘民生在勤,勤则不匮。’不可谓骄。先大夫子犯有言曰:‘师直为壮,曲为老。’我则不德而徼怨于楚,我曲楚直,不可谓老。其君之戎,分为二广,广有一卒,卒偏之两。右广初驾,数及日中;左则受之,以至于昏。内官序当其夜,以待不虞,不可谓无备。子良,郑之良也。师叔,楚之崇也。师叔入盟,子良在楚,楚、郑亲矣。来劝我战,我克则来,不克遂往,以我卜也,郑不可从。”赵括、赵同说:“率师以来,唯敌是求,克敌得属,又何俟?必从先縠。”知庄子说:“原、屏,咎之徒也。”赵庄子说:“栾伯善哉,实其言,必长晋国。”
楚国少宰到晋军,说:“寡君少遭闵凶,不能文。闻二先君之出入此行也,将郑是训定,岂敢求罪于晋。二三子无淹久。”士会回答说:“昔平王命我先君文侯曰:‘与郑夹辅周室,毋废王命。’今郑不率,寡君使群臣问诸郑,岂敢辱候人?敢拜君命之辱。”先縠以为谄,使赵括从而更之,曰:“行人失辞。寡君使群臣迁大国之迹于郑,曰:‘无辟敌。’群臣无所逃命。”
楚子又派使者求和于晋,晋人答应,盟有日矣。楚许伯御乐伯,摄叔为右,以致晋军。许伯说:“我听说致师者,御靡旌摩垒而还。”乐伯说:“我听说致师者,左射以菆,代御执辔,御下两马,掉鞅而还。”摄叔说:“我听说致师者,右入垒折馘,执俘而还。”皆行其所闻而复。晋人逐之,左右角之。乐伯左射马而右射人,角不能进,矢一而已。麋兴于前,射麋丽龟。晋鲍癸当其后,使摄叔奉麋献焉,曰:“以岁之非时,献禽之未至,敢膳诸从者。”鲍癸止之,曰:“其左善射,其右有辞,君子也。”既免。
晋魏锜求公族,未得而怒,欲败晋军。请致师,弗许。请使,许之。遂往,请战而还。楚潘党逐之,及荧泽,见六麋,射一麋以顾献曰:“子有军事,兽人无乃不给于鲜,敢献于从者。”叔党命去之。赵旃求卿未得,且怒于失楚之致师者。请挑战,弗许。请召盟,许之。与魏锜皆命而往。郤献子说:“二憾往矣,弗备必败。”先縠说:“郑人劝战,弗敢从也。楚人求成,弗能好也。师无成命,多备何为?”士会说:“备之善。若二子怒楚,楚人乘我,丧师无日矣。不如备之。楚之无恶,除备而盟,何损于好?若以恶来,有备不败。且虽诸侯相见,军卫不彻,警也。”先縠不可。士会使巩朔、韩穿帅七覆于敖前。故上军不败。赵婴齐使其徒先具舟于河,故败而先济。
潘党既逐魏锜,赵旃夜至于楚军,席于军门之外,使其徒入之。楚子为乘广三十乘,分为左右。右广鸡鸣而驾,日中而说。左则受之,日入而说。许偃御右广,养由基为右。彭名御左广,屈荡为右。乙卯,王乘左广以逐赵旃。赵旃弃车而走林,屈荡搏之,得其甲裳。晋人惧二子之怒楚军也,使軘车逆之。潘党望其尘,使骋而告曰:“晋军至矣。”楚人亦惧王之入晋军也,遂出陈。孙叔说:“进之。宁我薄人,无人薄我。《诗》云:‘元戎十乘,以先启行。’先人也。《军志》曰:‘先人有夺人之心’,薄之也。”遂疾进师,车驰卒奔,乘晋军。荀林父不知所为,鼓于军中曰:“先济者有赏。”中军、下军争舟,舟中之指可掬也。
晋军右移,上军未动。工尹齐将右拒卒以逐下军。楚子使唐狡与蔡鸠居告唐惠侯曰:“不穀不德而贪,以遇大敌,不穀之罪也。然楚不克,君之羞也,敢藉君灵以济楚军。”使潘党率游阙四十乘,从唐侯以为左拒,以从上军。驹伯说:“待诸乎?”士会说:“楚军方壮,若萃于我,我军必尽。不如收而去之,分谤生民,不亦可乎。”殿其卒而退,不败。王见右广,将从之乘。屈荡户之说:“君以此始,亦必以终。”自是楚之乘广先左。
晋人有人以广队不能进,楚人惎之脱扃,少进,马还,又惎之拔旆投衡,乃出。顾说:“吾不如大国之数奔也。”
赵旃以其良马二,济其兄与叔父,以他马反,遇敌不能去,弃车而走林。逢大夫与其二子乘,谓其二子无顾。顾说:“赵傁在后。”怒之,使下,指木说:“尸女于是。”授赵旃绥以免。明日以表尸之,皆重获在木下。
楚熊负羁囚知罃。知庄子以其族反之,厨武子御,下军之士多从之。每射,抽矢菆,纳诸厨子之房。厨子怒说:“非子之求而蒲之爱,董泽之蒲,可胜既乎?”知季说:“不以人子,吾子其可得乎?吾不可以苟射故也。”射连尹襄老,获之,遂载其尸。射公子穀臣,囚之。以二者还。及昏,楚军军于邲,晋之馀师不能军,宵济,亦终夜有声。
丙辰,楚重至于邲,遂次于衡雍。潘党说:“君盍筑武军,而收晋尸以为京观?臣闻克敌必示子孙,以无忘武功。”楚子说:“非尔所知也。夫文,止戈为武。武王克商,作《颂》曰:‘载戢干戈,载櫜弓矢。我求懿德,肆于时夏,允王保之。’又作《武》,其卒章曰:‘耆定尔功。’其三曰:‘铺时绎思,我徂惟求定。’其六曰:‘绥万邦,屡丰年。’夫武,禁暴、戢兵、保大、定功、安民、和众、丰财者也。故使子孙无忘其章。今我使二国暴骨,暴矣;观兵以威诸侯,兵不戢矣。暴而不戢,安能保大?犹有晋在,焉得定功?所违民欲犹多,民何安焉?无德而强争诸侯,何以和众?利人之几,而安人之乱,以为己荣,何以丰财?武有七德,我无一焉,何以示子孙?其为先君宫,告成事而已。武非吾功也。古者明王伐不敬,取其鲸鲵而封之,以为大戮,于是乎有京观,以惩淫慝。今罪无所,而民皆尽忠以死君命,又可以为京乎?”祀于河,作先君宫,告成事而还。
是役也,郑石制实入楚军,将以分郑而立公子鱼臣。辛未,郑杀仆叔及子服。君子说:“史佚所谓毋怙乱者,谓是类也。《诗》曰:‘乱离瘼矣,爰其適归?’归于怙乱者也夫!”
郑伯、许男如楚。
秋,晋军归,荀林父请死,晋侯欲许之。士贞子谏说:“不可。城濮之役,晋军三日穀,文公犹有忧色。左右说:‘有喜而忧,如有忧而喜乎?’公说:‘得臣犹在,忧未歇也。困兽犹斗,况国相乎!’及楚杀子玉,公喜而后可知也,说:‘莫余毒也已。’是晋再克而楚再败也,楚是以再世不竞。今天或者大警晋也,而又杀林父以重楚胜,其无乃久不竞乎!林父之事君也,进思尽忠,退思补过,社稷之卫也,若之何杀之?夫其败也,如日月之食焉,何损于明?”晋侯使复其位。
冬,楚子伐萧,宋华椒以蔡人救萧。萧人囚熊相宜僚及公子丙。王说:“勿杀,吾退。”萧人杀之。王怒,遂围萧。萧溃。申公巫臣说:“师人多寒。”王巡三军,拊而勉之。三军之士,皆如挟纩。遂傅于萧。还无社与司马卯言,号申叔展。叔展说:“有麦[插图]乎?”说:“无。”“有山鞠穷乎?”说:“无。”“河鱼腹疾奈何?”说:“目于眢井而拯之。”“若为茅绖,哭井则己。”明日萧溃,申叔视其井,则茅绖存焉,号而出之。
晋原縠、宋华椒、卫孔达、曹人同盟于清丘。说:“恤病讨贰。”于是卿不书,不实其言也。宋为盟故,伐陈。卫人救之。孔达说:“先君有约言焉,若大国讨,我则死之。”
解释
这段古文主要记载了春秋时期晋国与楚国在邲地的战争,以及战争前后的各种事件。通过这段文字,我们可以看到春秋时期诸侯国之间的复杂关系,以及战争中的各种策略和决策。
郑国的困境与求和:郑国被楚国包围,经过占卜后决定求和,最终楚国同意退兵,郑国得以保全。
晋国的救援与内部矛盾:晋国得知郑国被围后,派兵救援,但内部意见不一,最终在邲地被楚军击败。
楚国的策略与胜利:楚国在战争中展现了强大的军事实力和策略,最终击败晋军,取得了胜利。
战争后的处理:战后,楚国没有进行大规模的报复,而是选择与晋国讲和,显示了楚庄王的智慧和远见。
其他诸侯国的行动:宋国、卫国等诸侯国在战争中也采取了不同的行动,反映了春秋时期诸侯国之间的复杂关系。
通过这段文字,我们可以了解到春秋时期的战争不仅仅是军事上的对抗,更是政治、外交和策略的较量。同时,也反映了当时诸侯国之间的复杂关系和各国君主的智慧与决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