齐物论
南郭子綦隐机而坐,仰天而嘘,荅焉似丧其耦。颜成子游立侍乎前,曰:“何居乎?形固可使如槁木,而心固可使如死灰乎?今之隐机者,非昔之隐机者也?”子綦曰:“偃,不亦善乎,而问之也!今者吾丧我,汝知之乎?汝闻人籁而未闻地籁,汝闻地籁而不闻天籁夫!”
子游曰:“敢问其方。”子綦曰:“夫大块噫气,其名为风。是唯无作,作则万窍怒呺。而独不闻之翏翏乎?山林之畏隹,大木百围之窍穴,似鼻,似口,似耳,似枅,似圈,似臼,似洼者,似污者。激者、謞者、叱者、吸者、叫者、譹者、宎者,咬者,前者唱于而随者唱喁,泠风则小和,飘风则大和,厉风济则众窍为虚。而独不见之调调之刁刁乎?”
子游曰:“地籁则众窍是已,人籁则比竹是已,敢问天籁。”子綦曰:“夫吹万不同,为而使其自己也。咸其自取,怒者其谁邪?”
大知闲闲,小知閒閒。大言炎炎,小言詹詹。其寐也魂交,其觉也形开。与接为构,日以心斗。缦者、窖者、密者。小恐惴惴,大恐缦缦。其发若机栝,其司是非之谓也;其留如诅盟,其守胜之谓也;其杀如秋冬,以言其日消也;其溺之所为之,不可使复之也;其厌也如缄,以言其老洫也;近死之心,莫使复阳也。喜怒哀乐,虑叹变慹,姚佚启态。乐出虚,蒸成菌。日夜相代乎前而莫知其所萌。已乎,已乎!旦暮得此,其所由以生乎!
非彼无我,非我无所取。是亦近矣,而不知其所为使。若有真宰,而特不得其眹。可行己信,而不见其形,有情而无形。百骸、九窍、六藏、赅而存焉,吾谁与为亲?汝皆说之乎?其有私焉?如是皆有为臣妾乎?其臣妾不足以相治乎?其递相为君臣乎?其有真君存焉!如求得其情与不得,无益损乎其真。一受其成形,不亡以待尽。与物相刃相靡,其行尽如驰而莫之能止,不亦悲乎!终身役役而不见其成功,苶然疲役而不知其所归,可不哀邪!人谓之不死,奚益!其形化,其心与之然,可不谓大哀乎?人之生也,固若是芒乎?其我独芒,而人亦有不芒者乎?
夫随其成心而师之,谁独且无师乎?奚必知代而心自取者有之?愚者与有焉!未成乎心而有是非,是今日适越而昔至也。是以无有为有。无有为有,虽有神禹且不能知,吾独且奈何哉!
夫言非吹也,言者有言。其所言者特未定也。果有言邪?其未尝有言邪?其以为异于鷇音,亦有辩乎?其无辩乎?道恶乎隐而有真伪?言恶乎隐而有是非?道恶乎往而不存?言恶乎存而不可?道隐于小成,言隐于荣华。故有儒墨之是非,以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。欲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,则莫若以明。
物无非彼,物无非是。自彼则不见,自知则知之。故曰:彼出于是,是亦因彼。彼是方生之说也。虽然,方生方死,方死方生;方可方不可,方不可方可;因是因非,因非因是。是以圣人不由而照之于天,亦因是也。是亦彼也,彼亦是也。彼亦一是非,此亦一是非,果且有彼是乎哉?果且无彼是乎哉?彼是莫得其偶,谓之道枢。枢始得其环中,以应无穷。是亦一无穷,非亦一无穷也。故曰:莫若以明。
以指喻指之非指,不若以非指喻指之非指也;以马喻马之非马,不若以非马喻马之非马也。天地一指也,万物一马也。
可乎可,不可乎不可。道行之而成,物谓之而然。恶乎然?然于然。恶乎不然?不然于不然。物固有所然,物固有所可。无物不然,无物不可。故为是举莛与楹,厉与西施,恢诡谲怪,道通为一。
其分也,成也;其成也,毁也。凡物无成与毁,复通为一。唯达者知通为一,为是不用而寓诸庸。庸也者,用也;用也者,通也;通也者,得也;适得而几矣。因是已。已而不知其然,谓之道。劳神明为一而不知其同也,谓之“朝三”。何谓“朝三”?狙公赋芧,曰:“朝三而暮四。”众狙皆怒。曰:“然则朝四而暮三。”众狙皆悦。名实未亏而喜怒为用,亦因是也。是以圣人和之以是非而休乎天钧,是之谓两行。
古之人,其知有所至矣。恶乎至?有以为未始有物者,至矣,尽矣,不可以加矣!其次以为有物矣,而未始有封也。其次以为有封焉,而未始有是非也。是非之彰也,道之所以亏也。道之所以亏,爱之所以成。果且有成与亏乎哉?果且无成与亏乎哉?有成与亏,故昭氏之鼓琴也;无成与亏,故昭氏之不鼓琴也。昭文之鼓琴也,师旷之枝策也,惠子之据梧也,三者之知几乎!皆其盛者也,故载之末年。唯其好之也,以异于彼,其好之也,欲以明之。彼非所明而明之,故以坚白之昧终。而其子又以文之纶终,终身无成。若是而可谓成乎,虽我亦成也;若是而不可谓成乎,物与我无成也。是故滑疑之耀,圣人之所图也。为是不用而寓诸庸,此之谓“以明”。
今且有言于此,不知其与是类乎?其与是不类乎?类与不类,相与为类,则与彼无以异矣。虽然,请尝言之:有始也者,有未始有始也者,有未始有夫未始有始也者;有有也者,有无也者,有未始有无也者,有未始有夫未始有无也者。俄而有无矣,而未知有无之果孰有孰无也。今我则已有有谓矣,而未知吾所谓之其果有谓乎?其果无谓乎?
夫天下莫大于秋毫之末,而太山为小;莫寿乎殇子,而彭祖为夭。天地与我并生,而万物与我为一。既已为一矣,且得有言乎?既已谓之一矣,且得无言乎?一与言为二,二与一为三。自此以往,巧历不能得,而况其凡乎!故自无适有,以至于三,而况自有适有乎!无适焉,因是已!
夫道未始有封,言未始有常,为是而有畛也。请言其畛:有左有右,有伦有义,有分有辩,有竞有争,此之谓八德。六合之外,圣人存而不论;六合之内,圣人论而不议;春秋经世先王之志,圣人议而不辩。
故分也者,有不分也;辩也者,有不辩也。曰:“何也?”“圣人怀之,众人辩之以相示也。故曰:辩也者,有不见也。”夫大道不称,大辩不言,大仁不仁,大廉不嗛,大勇不忮。道昭而不道,言辩而不及,仁常而不成,廉清而不信,勇忮而不成。五者圆而几向方矣!故知止其所不知,至矣。孰知不言之辩,不道之道?若有能知,此之谓天府。注焉而不满,酌焉而不竭,而不知其所由来,此之谓葆光。
故昔者尧问于舜曰:“吾欲伐宗脍、胥、敖,南面而不释然。其故何也?”舜曰:“夫三子者,犹存乎蓬艾之间。若不释然何哉!昔者十日并出,万物皆照,而况德之进乎日者乎!”
啮缺问乎王倪曰:“子知物之所同是乎?”曰:“吾恶乎知之!”“子知子之所不知邪?”曰:“吾恶乎知之!”“然则物无知邪?”曰:“吾恶乎知之!虽然,尝试言之:庸讵知吾所谓知之非不知邪?庸讵知吾所谓不知之非知邪?且吾尝试问乎女:民湿寝则腰疾偏死,鳅然乎哉?木处则惴栗恂惧,猨猴然乎哉?三者孰知正处?民食刍豢,麋鹿食荐,蝍蛆甘带,鸱鸦耆鼠,四者孰知正味?猨猵狙以为雌,麋与鹿交,鳅与鱼游。毛嫱丽姬,人之所美也;鱼见之深入,鸟见之高飞,麋鹿见之决骤,四者孰知天下之正色哉?自我观之,仁义之端,是非之涂,樊然淆乱,吾恶能知其辩!”啮缺曰:“子不利害,则至人固不知利害乎?”王倪曰:“至人神矣!大泽焚而不能热,河汉冱而不能寒,疾雷破山、飘风振海而不能惊。若然者,乘云气,骑日月,而游乎四海之外,死生无变于己,而况利害之端乎!”
瞿鹊子问乎长梧子曰:“吾闻诸夫子:圣人不从事于务,不就利,不违害,不喜求,不缘道,无谓有谓,有谓无谓,而游乎尘垢之外。夫子以为孟浪之言,而我以为妙道之行也。吾子以为奚若?”
长梧子曰:“是黄帝之所听荧也,而丘也何足以知之!且女亦大早计,见卵而求时夜,见弹而求鸮炙。予尝为女妄言之,女以妄听之。奚旁日月,挟宇宙,为其脗合,置其滑涽,以隶相尊?众人役役,圣人愚芚,参万岁而一成纯。万物尽然,而以是相蕴。予恶乎知说生之非惑邪!予恶乎知恶死之非弱丧而不知归者邪!
丽之姬,艾封人之子也。晋国之始得之也,涕泣沾襟。及其至于王所,与王同匡床,食刍豢,而后悔其泣也。予恶乎知夫死者不悔其始之蕲生乎?梦饮酒者,旦而哭泣;梦哭泣者,旦而田猎。方其梦也,不知其梦也。梦之中又占其梦焉,觉而后知其梦也。且有大觉而后知此其大梦也,而愚者自以为觉,窃窃然知之。“君乎!牧乎!”固哉!丘也与女皆梦也,予谓女梦亦梦也。是其言也,其名为吊诡。万世之后而一遇大圣知其解者,是旦暮遇之也。
既使我与若辩矣,若胜我,我不若胜,若果是也?我果非也邪?我胜若,若不吾胜,我果是也?而果非也邪?其或是也?其或非也邪?其俱是也?其俱非也邪?我与若不能相知也。则人固受其黮暗,吾谁使正之?使同乎若者正之,既与若同矣,恶能正之?使同乎我者正之,既同乎我矣,恶能正之?使异乎我与若者正之,既异乎我与若矣,恶能正之?使同乎我与若者正之,既同乎我与若矣,恶能正之?然则我与若与人俱不能相知也,而待彼也邪?”
化声之相待,若其不相待。和之以天倪,因之以曼衍,所以穷年也。“何谓和之以天倪?”曰:“是不是,然不然。是若果是也,则是之异乎不是也亦无辩;然若果然也,则然之异乎不然也亦无辩。忘年忘义,振于无竟,故寓诸无竟。”
罔两问景曰:“曩子行,今子止;曩子坐,今子起。何其无特操与?”景曰:“吾有待而然者邪?吾所待又有待而然者邪?吾待蛇蚹蜩翼邪?恶识所以然?恶识所以不然?”
昔者庄周梦为胡蝶,栩栩然胡蝶也。自喻适志与!不知周也。俄然觉,则蘧蘧然周也。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?胡蝶之梦为周与?周与胡蝶则必有分矣。此之谓物化。

解释

南郭子綦靠着几案坐着,仰头向天,缓缓吐气,神情仿佛失去了与外界的一切联系。颜成子游站在他面前,问道:“这是什么情况?身体可以像枯木一样静止,心灵可以像死灰一样沉寂吗?今天靠几案而坐的你,和从前靠几案而坐的你,似乎不是同一个人了。”子綦回答说:“偃,你问得很好!今天我达到了‘吾丧我’的境界,你明白吗?你听过人籁,但没听过地籁;你听过地籁,但没听过天籁吧!”

子游问:“请问它们的区别。”子綦说:“大地吐出的气息,叫做风。这风不吹则已,一吹起来,万物都发出怒吼的声音。你没听过那呼啸的风声吗?山林的陡峭处,大树的孔穴,有的像鼻子,有的像嘴巴,有的像耳朵,有的像横木,有的像圆圈,有的像臼,有的像洼地,有的像水坑。风经过时,发出激荡、呼啸、叱咤、吸气、叫喊、咆哮、低吟、咬啮的声音。前面的风在唱,后面的风在应和,微风则小和,狂风则大和,暴风过后,所有的孔穴都归于寂静。你没看到风吹过时,树枝摇摆的样子吗?”

子游说:“地籁就是万物的孔穴发出的声音,人籁就是竹管乐器发出的声音,请问天籁是什么?”子綦说:“天籁是万物自发的声音,每种声音都是它们自己发出的。它们自己决定发出什么声音,谁在驱使它们呢?”

有大智慧的人心胸宽广,小聪明的人斤斤计较。大言如同烈火,小言如同碎语。人睡觉时,精神与外界相交;醒来时,身体与外界接触。每天与人交往,内心争斗不休。有的人心思缜密,有的人心机深沉,有的人心计密布。小的恐惧让人惴惴不安,大的恐惧让人心神不宁。他们的言辞像箭一样锋利,专门用来判断是非;他们的沉默像咒语一样坚定,专门用来守护胜利;他们的心像秋冬一样冷酷,日渐消沉;他们沉迷于自己的行为,无法回头;他们的心灵像被封闭一样,日渐衰老;接近死亡的心灵,无法恢复生机。喜怒哀乐,忧虑叹息,变化无常,轻浮放纵,这些都是心灵的表现。快乐像从虚空中产生,情绪像蒸腾的雾气。日日夜夜,这些情绪交替出现,却不知道它们的根源。算了吧,算了吧!一旦明白了这些,就能找到生命的源头了。

没有外界,就没有我;没有我,外界也无法被感知。这两者很接近,但不知道是谁在驱使它们。如果有一个真正的主宰,却找不到它的踪迹。它确实存在,却看不到它的形状,它有情感却没有形体。人的百骸、九窍、六脏,都是它的组成部分,我和谁最亲近呢?你都喜欢它们吗?还是有偏爱呢?它们都是臣妾吗?臣妾之间无法互相治理吗?它们轮流做君臣吗?难道有一个真正的君主存在吗?无论是否找到它的真相,都不会影响它的本质。一旦形成了形体,就等待着消亡。与外物相互摩擦,生命像奔驰的马车一样无法停止,这不是很可悲吗?终身忙碌却看不到成功,疲惫不堪却不知道归宿,这不是很悲哀吗?人们说他不死,又有什么意义呢?他的形体在变化,心灵也随之变化,这不是最大的悲哀吗?人生本来就是如此迷茫吗?还是只有我迷茫,而别人并不迷茫呢?

如果以自己的成见为标准,谁没有标准呢?何必一定要知道变化的人才有标准呢?愚昧的人也有标准!如果心中没有成见而有是非,就像今天去越国,昨天就已经到了一样荒谬。这是把无当作有。把无当作有,即使是神禹也无法理解,我又能怎么办呢?

语言不是吹风,说话的人有话说。他们说的话并不确定。真的有话吗?还是从来没有话呢?他们以为自己的话不同于鸟叫,真的有区别吗?还是没有区别呢?道为什么被隐藏而有真伪?言为什么被隐藏而有是非?道为什么消失而不存在?言为什么存在而不可行?道被小成就所隐藏,言被华丽的辞藻所掩盖。所以有儒墨的是非之争,各自肯定对方所否定的,否定对方所肯定的。要想肯定对方所否定的,否定对方所肯定的,不如用明辨的态度。

万物没有不是彼的,万物没有不是此的。从彼的角度看,看不到此;从此的角度看,知道此。所以说:彼出于此,此也因彼。彼此是同时产生的。虽然如此,生与死同时存在,死与生同时存在;可与否同时存在,不可与可同时存在;是与非同时存在,非与是同时存在。所以圣人不从是非的角度看问题,而是照之于天,也就是顺应自然。此也是彼,彼也是此。彼有是非,此也有是非,真的有彼此之分吗?还是没有彼此之分呢?彼此无法找到对立面,这就是道的枢纽。枢纽处于环的中心,可以应对无穷的变化。是的变化无穷,非的变化也无穷。所以说:不如用明辨的态度。

用指头比喻指头不是指头,不如用非指头比喻指头不是指头;用马比喻马不是马,不如用非马比喻马不是马。天地就是一个指头,万物就是一匹马。

可以就是可以,不可以就是不可以。道通过实践而成,物通过命名而存在。为什么是这样?因为它是这样。为什么不是这样?因为它不是这样。物本来就有它存在的理由,物本来就有它被认可的理由。没有物不是这样,没有物不可以。所以,草茎和柱子,丑女和美女,奇形怪状,道通为一。

分解就是生成,生成就是毁灭。万物没有生成与毁灭,最终通为一体。只有通达的人知道万物通为一体,因此不执着于某一方面,而是寄托于平常。平常就是有用,有用就是通达,通达就是得道,得道就是接近道了。顺应自然就是道。顺应自然却不知道它的原因,这就是道。费尽心思追求统一却不知道万物本来就是相同的,这就是“朝三”。什么是“朝三”?养猴的人给猴子分橡子,说:“早上三颗,晚上四颗。”猴子们都生气了。他说:“那就早上四颗,晚上三颗。”猴子们都高兴了。名实没有改变,但猴子的喜怒却因此改变,这也是顺应自然。所以圣人调和是非,安于自然的平衡,这就是“两行”。

古代的人,他们的智慧达到了极致。达到了什么程度?有人认为世界最初没有物,这就是极致,无法再超越了!其次认为有物,但没有界限。再其次认为有界限,但没有是非。是非的出现,是道亏损的原因。道亏损了,偏爱就产生了。真的有成与亏吗?还是没有成与亏呢?有成与亏,所以昭文弹琴;没有成与亏,所以昭文不弹琴。昭文弹琴,师旷击鼓,惠子倚靠梧桐树,这三人的智慧几乎达到了极致!他们都是各自领域的佼佼者,所以流传到后世。正因为他们的喜好,才与别人不同,他们的喜好,是为了表明自己的观点。他们表明的不是别人所明白的,所以最终陷入了“坚白”的迷惑。而他们的子孙又继续用文辞来迷惑,终身没有成就。如果这样也算成就,那么我也算有成就了;如果这样不算成就,那么万物和我都没有成就。所以,闪烁不定的光芒,是圣人所追求的。不执着于某一方面,而是寄托于平常,这就是“以明”。

现在这里有一些话,不知道它们是否与这些道理相同?还是不同?相同与不同,都是同类,那么与那些道理就没有区别了。尽管如此,我还是试着说说:有开始,有没有开始的开始,有没有开始的开始的开始;有有,有没有,有没有有,有没有没有有。突然有了有和无,却不知道有和无到底哪个是真正的有,哪个是真正的无。现在我已经说了有,却不知道我所说的到底是有还是没有?

天下没有比秋毫的末端更大的东西,而泰山却是小的;没有比夭折的婴儿更长寿的,而彭祖却是短命的。天地与我同生,万物与我为一。既然已经为一了,还能有言语吗?既然已经说了一了,还能没有言语吗?一与言语成为二,二与一成为三。从此往后,再聪明的历法家也无法计算清楚,何况普通人呢!所以从无到有,已经到三了,何况从有到有呢!不要再往前了,顺应自然吧!

道从来没有界限,言语从来没有定论,因此才有了分歧。让我说说这些分歧:有左有右,有伦有义,有分有辩,有竞有争,这就是八种德性。六合之外,圣人存而不论;六合之内,圣人论而不议;春秋经世先王的志业,圣人议而不辩。

所以,有分别,就有不分别;有辩论,就有不辩论。有人说:“为什么?”圣人包容一切,众人辩论以显示自己。所以说:辩论的人,有看不到的地方。大道不可称述,大辩不可言说,大仁不显仁慈,大廉不显谦逊,大勇不显凶狠。道过于明显就不是道,言过于辩说就达不到,仁过于常显就不成仁,廉过于清廉就不真实,勇过于凶狠就不成勇。这五者圆融,几乎接近方了!所以知道止于所不知的,就是极致了。谁知道不言之辩,不道之道?如果有能知道的,这就是天府。注进去不满,舀出来不竭,却不知道它的来源,这就是葆光。

从前尧问舜:“我想讨伐宗脍、胥、敖,但心里总是不安。这是什么原因呢?”舜说:“这三个人,就像生活在蓬草艾草之间一样。你心里不安,为什么呢!从前十个太阳同时升起,万物都被照耀,何况德行之光比太阳更明亮呢!”

啮缺问王倪:“你知道万物有共同的标准吗?”王倪说:“我怎么知道呢!”“你知道你所不知道的吗?”王倪说:“我怎么知道呢!”“那么万物没有知识吗?”王倪说:“我怎么知道呢!尽管如此,我还是试着说说:你怎么知道我所说的知道不是不知道呢?你怎么知道我所说的不知道不是知道呢?我再问你:人睡在潮湿的地方会腰痛甚至偏瘫,泥鳅会这样吗?人住在树上会害怕发抖,猿猴会这样吗?这三者谁知道真正舒适的住处呢?人吃牲畜的肉,麋鹿吃草,蜈蚣吃蛇,猫头鹰和乌鸦吃老鼠,这四者谁知道真正的美味呢?猿猴与猵狙交配,麋与鹿交配,泥鳅与鱼交游。毛嫱和丽姬,人们认为她们美丽;鱼见了她们会潜入水底,鸟见了她们会高飞,麋鹿见了她们会逃跑,这四者谁知道真正的美色呢?在我看来,仁义的端倪,是非的途径,纷乱混杂,我怎么知道它们的区别呢!”啮缺说:“你不关心利害,那么至人也不关心利害吗?”王倪说:“至人神奇啊!大泽燃烧也不会感到热,黄河结冰也不会感到冷,雷霆劈山、狂风震海也不会感到惊恐。这样的人,乘着云气,骑着日月,遨游于四海之外,生死对他来说没有变化,何况利害呢!”

瞿鹊子问长梧子:“我听夫子说:圣人不从事世俗的事务,不追求利益,不逃避危害,不喜求,不依循道,无谓有谓,有谓无谓,遨游于尘世之外。夫子认为这是轻率的话,而我却认为是妙道的体现。您认为呢?”

长梧子说:“这是黄帝都感到困惑的话,孔子又怎么能理解呢!而且你也太早下结论了,看到鸡蛋就想要报晓的鸡,看到弹弓就想要烤熟的鸮鸟。我试着给你随便说说,你随便听听。为什么不在日月之间,挟持宇宙,与万物融为一体,把混乱置于一旁,以低贱为尊贵呢?众人忙碌,圣人愚钝,参悟万年而成就纯一。万物都是这样,因此互相包容。我怎么知道喜欢生命不是迷惑呢!我怎么知道厌恶死亡不是像幼年迷失而不知归途的人呢!

丽姬是艾封人的女儿,晋国刚得到她时,她哭得泪湿衣襟。等她到了晋王的宫殿,与晋王同床共枕,吃美味的食物,就后悔当初的哭泣了。我怎么知道死者不后悔当初追求生命呢?梦见饮酒的人,早上醒来哭泣;梦见哭泣的人,早上醒来打猎。在梦中时,不知道自己在做梦。梦中还在占卜梦境,醒来后才知道是梦。而且有大觉之后才知道这是一场大梦,而愚昧的人自以为清醒,自以为知道。“君啊!牧啊!”真是固执啊!孔子和你们都在做梦,我说你们做梦也是在梦中。这样的话,叫做吊诡。万世之后遇到一个大圣能理解它的人,就像早晚遇到一样。

如果我和你辩论,你胜了我,我没有胜你,你真的是对的吗?我真的是错的吗?我胜了你,你没有胜我,我真的是对的吗?你真的是错的吗?我们中有一方是对的,还是有一方是错的?或者我们都是对的,或者我们都是错的?我和你都无法知道。那么人们本来就处于蒙昧之中,我让谁来评判呢?让和你一样的人来评判,既然和你一样,怎么能评判呢?让和我一样的人来评判,既然和我一样,怎么能评判呢?让和我们都不一样的人来评判,既然和我们都不一样,怎么能评判呢?让和我们一样的人来评判,既然和我们一样,怎么能评判呢?那么我、你和别人都无法知道,只能等待别人来评判吗?”

辩论的声音相互依赖,就像它们不依赖一样。用自然的分际来调和,顺应变化,这就是度过一生的方式。“什么是用自然的分际来调和?”就是是就是是,不是就是不是。如果真的是是,那么是与不是的区别也就没有辩论的必要了;如果真的是不是,那么不是与是的区别也就没有辩论的必要了。忘记时间,忘记是非,遨游于无边的境界,所以寄托于无边的境界。

罔两问影子:“刚才你走,现在你停;刚才你坐,现在你起。你怎么这么没有主见呢?”影子说:“我是因为有所依赖才这样的吗?我所依赖的又是因为有所依赖才这样的吗?我依赖的是蛇腹上的鳞片还是蝉的翅膀呢?我怎么知道为什么会这样?我怎么知道为什么不会这样?”

从前庄周梦见自己变成蝴蝶,翩翩起舞,感到非常快乐,忘记了自己是庄周。忽然醒来,发现自己还是庄周。不知道是庄周梦见自己变成蝴蝶,还是蝴蝶梦见自己变成庄周。庄周与蝴蝶必定有区别,这就是物化。

这段文字通过南郭子綦与颜成子游的对话,探讨了“吾丧我”的境界,即超越自我、与万物合一的状态。文中通过地籁、人籁、天籁的比喻,说明了万物自发的声音,强调了自然的本真状态。随后,文章进一步讨论了是非、彼此、生死等哲学问题,提出了“道通为一”的观点,认为万物本质上是一体的,是非、彼此的区别只是人为的划分。最后,通过庄周梦蝶的故事,表达了物我合一、生死无别的思想,强调了万物变化无常、本质同一的哲学理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