奸劫弑臣
凡奸臣皆欲顺人主之心以取亲幸之势者也。是以主有所善,臣从而誉之;主有所憎,臣因而毁之。凡人之大体,取舍同者则相是也,取舍异者则相非也。今人臣之所誉者,人主之所是也,此之谓同取;人臣之所毁者,人主之所非也,此之谓同舍。夫取舍合而相与逆者,未尝闻也。此人臣之所以取信幸之道也。夫奸臣得乘信幸之势以毁誉进退群臣者,人主非有术数以御之也,非参验以审之也,必将以曩之合己信今之言,此幸臣之所以得欺主成私者也。故主必蔽于上,而臣必重于下矣,此之谓擅主之臣。
国有擅主之臣,则群下不得尽其智力以陈其忠,百官之吏不得奉法以致其功矣。何以明之?夫安利者就之,危害者去之,此人之情也。今为臣尽力以致功,竭智以陈忠者,其身困而家贫,父子罹其害;为奸利以弊人主,行财货以事贵重之臣者,身尊家富,父子被其泽:人焉能去安利之道而就危害之处哉?治国若此其过也,而上欲下之无奸,吏之奉法,其不可得亦明矣。故左右知贞信之不可以得安利也,必曰:”我以忠信事上,积功劳而求安,是犹盲而欲知黑白之情,必不几矣。若以道化行正理,不趋富贵,事上而求安,是犹聋而欲审清浊之声也,愈不几矣。二者不可以得安,我安能无相比周,蔽主上,为奸私以适重人哉?”此必不顾人主之义矣。其百官之吏亦知方正之不可以得安也,必曰:”我以清廉事上而求安,若无规矩而欲为方圆也,必不几矣;若以守法不朋党治官而求安,是犹以足搔顶也,愈不几也!二者不可以得安,能无废法行私以适重人哉?”此必不顾君上之法矣。故以私为重人者众,而以法事君者少矣。是以主孤于上而臣成党于下,此田成之所以杀简公者也。
夫有术者之为人臣也,得效度数之言,上明主法,下困奸臣,以尊主安国者也。是以度数之言得效于前,则赏罚必用于后矣。人主诚明于圣人之术,而不苟于世欲之言,循名实而定是非,因参验而审言辞。是以左右近习之臣,知伪诈之不可以得安也,必曰:”我不去奸私之行,尽力竭智以事主,而乃以相与比周,妄毁誉以求安,是犹负千钧之重,陷于不测之渊而求生也,必不几矣。”百官之吏,亦知为奸利之不可以得安也,必曰:”我不以清廉方正奉法,乃以贪污之心枉法以取私利,是犹上高陵之颠堕峻裕谷之下而求生,必不几矣。”安危之道若此其明也,左右安能以虚言惑主,而百官安敢以贪渔下?是以臣得陈其忠而不弊,下得守其职而不怨。此管仲之所以治齐,而商君之所以强秦也。
从是观之,则圣人之治国也,固有使人不得不爱我之道,而不恃人之以爱为我也。恃人之以爱为我者危矣,恃吾不可不为者安矣。夫君臣非有骨肉之亲,正直之道可以得利,则臣尽力以事主;正直之道不可以得安,则臣行私以干上。明主知之,故设利害之道以示天下而已矣。夫是以人主虽不口教百官,不目索奸邪,而国已治矣。人主者,非目若离娄乃为明也,非耳若师旷乃为聪也。不任其数,而待目以为明,所见都少矣,非不弊之术也。不因其势,而待耳以为聪,所闻者寡矣,非不欺之道也。明主者,使天下不得不为己视,天下不得不为己听。故身在深宫之中而明照四海之内,而天下弗能蔽弗能欺者,何也?暗乱之道废而聪明之势兴也。故善任势者国安,不知因其势者国危。古秦之俗,君臣废法而服私,是以国乱兵弱而主卑。商君说秦孝公以变法易俗而明公道,赏告奸、困末作而利本事。当此之时,秦民习故俗之有罪可以得免,无功可以得尊显也,故轻犯新法。于是犯之者其诛重而必,告之者其赏厚而信,故奸莫不得而被刑者众,民疾怨而众过日闻。孝公不听,遂行商君之法。民后知有罪之必诛,而告私奸者众也,故民莫犯,其刑无所加。是以国治而兵强,地广而主尊。此其所以然者,匿罪之罚重,而告奸之赏厚也。此亦使天下必为己视听之道也。至治之法术已明矣,而世学者弗知也。
且夫世之愚学,皆不知乱之情,讘讠夹多诵先古之书,以乱当世之治;智虑不足以避阱井之陷,又妄非有术之士。听其言者危,用其计者乱,此亦愚之至大而患之至甚者也。俱与有术之士,有谈说之名,而实相去千万也。此夫名同而实有异者也。夫世愚学之人比有术之士也,犹蚁垤之比大陵也,其相去远矣。而圣人者,审于是非之实,察于治乱之情也。故其治国也,正明法,陈严刑,将以救群生之乱,去天下之祸,使强不陵弱,众不暴寡,耆老得遂,幼孤得长,边境不侵,群臣相关,父子相保,而无死亡系虏之患,此亦功之至厚者也。愚人不知,顾以为暴。愚者固欲治而恶其所以治,皆恶危而喜其所以危者。何以知之?夫严刑重罚者,民之所恶也,而国之所以治也;哀怜百姓轻刑罚者,民之所喜,而国之所以危也。圣人为法国者,必逆于世,而顺于道德。知之者同于义而异于俗;弗知这者,异于义而同于俗。天下知之者少,则义非矣。
处非道之位,被众口之谮,溺于当世之言,而欲当严天子而求安,几不亦难哉!此夫智士所以至死而不显于世者也。楚庄王之弟春申君,有爱妾曰余,春申君之正妻子曰甲。余欲君之弃其妻也,因自伤其身以视君而泣,曰:”得为君之妾,甚幸。虽然,适夫人非所以事君也,适君非所以事夫人也。身故不肖,力不足以适二主,其势不俱适,与其死夫人所者,不若赐死君前。妾以赐死,若复幸于左右,愿君必察之,无为人笑。”君因信妾余之诈,为弃正妻。余又欲杀甲而以其子为后,因自裂其呆衣之里,以示君而泣,曰:”余之得幸君之日久矣,甲非弗知也,今乃欲强戏余。余与争之,至裂余之衣,而此子之不孝,莫大于此矣!”君怒,而杀甲也。故妻以妾余之诈弃,而子以之死。从是观之,父子爱子也,犹可以毁而害也;君臣之相与也,非有父子之亲也,而群臣之毁言,非特一妾之口也,何怪夫贤圣之戮死哉!此商君之所以车裂于秦,而吴起之所以枝解于楚者也。凡人臣者,有罪固不欲诛,无功者皆欲尊显。而圣人之治国也,赏不加于无功,而诛必行于有罪者也。然则有术数者之为人也,固左右奸臣之所害,非明主弗能听也。
世之学者说人主,不曰:”乘威严之势以困奸邪之臣”,而皆曰:”仁义惠爱而已矣!”世主美仁义之名而不察其实,是以大者国亡身死,小者地削主卑。何以明之?夫施与贫困者,此世之所谓仁义;哀怜百姓,不忍诛罚者,此世之所谓惠爱也。夫有施与贫困,则无功者得赏;不忍诛罚,则暴乱者不止。国有无功得赏者,则民不外务当敌斩首,内不急力田疾作,皆欲行货财,事富贵,为私善,立名誉,以取尊官厚俸。故奸私之臣愈众,而暴乱之徒愈胜,不亡何时!夫严刑者,民之所畏也;重罚者,民之所恶也。故圣人陈其所畏以禁其邪,设其所恶以防其奸,是以国安而暴乱不起。吾以是明仁义爱惠之不足用,而严刑重罚之可以治国也。无棰策之威,衔橛之备,虽造父不能以服马;无规矩之法,绳墨之端,虽王尔不能以成方圆;无威严之势,赏罚之法,虽舜不能以为治。今世主皆轻释重罚严诛,行爱惠,而欲霸王之功,亦不可几也。故善为主者,明赏设利以劝之,使民以功赏而不以仁义赐;严刑重罚以禁之,使民以罪诛而不以爱惠免。是以无功者不望,而有罪者不幸矣。讬于犀车良马之上,则可以陆犯阪阻之患;乘舟之安,持楫之利,则可以水绝江河之难;操法术之数,行重罚严诛,则可以致霸王之功。治国之有法术赏罚,犹若陆行之有犀车良马也,水行之有轻舟便楫也,乘之者遂得其成。伊尹得之,汤以王;管仲得之,齐以霸;商君得之,秦以强。此三人者,皆明于霸王之术,察于治强之数,而不以牵于世俗之言;适当世明主之意,则有直任布衣之士,立为卿相之处;处位治国,则有尊主广地之实:此之谓足贵之臣。汤得伊尹,以百里之地立为天子;桓公得管仲,立为五霸主,九合诸候,一匡天下;孝公得商君,地以广,兵以强。故有忠臣者,外无敌国之患,内无乱臣之忧,长安于天下,而名垂后世,所谓忠臣也。若夫豫让为智伯臣也,上不能说人主使之明法术度数之理以避祸难之患,下不能领御其众以安其国;及襄子之杀智伯也,豫让乃自黔劓,败其形容,以为智伯报襄子之仇。是虽有残刑杀身以为人主之名,而实无益于智伯若秋毫之末。此吾之所下也,而世主以为忠而高之。古有伯夷叔齐者,武王让以天下而弗受,二人饿死首阳之陵。若此臣,不畏重诛,不利重赏,不可以罚禁也,不可以赏使也,此之谓无益之臣也。吾所少而去也,而世主之所多而求也。
谚曰:”厉怜王。”此不恭之言也。虽然,古无虚谚,不可不察也。此谓劫杀死亡之主言也。人主无法术以御其臣,虽长年而美材,大臣犹将得势,擅事主断,而各为其私急。而恐父兄毫杰之士,借人主之力,以禁诛于己也,故杀贤长而立幼弱,废正的而立不义。故《春秋》记之曰:”楚王子围将聘于郑,未出境,闻王病而反。因入问病,以其冠缨绞王而杀之,遂自立也。齐崔杼,其妻美,而庄公通之,数如崔氏之室。及公往,崔子之徒贾举率崔子之徒而攻公。公入室,请与之分国,崔子不许;公请自刃于庙,崔子又不听;公乃走,逾于北墙。贾举射公,中其股,公坠,崔子之徒以戈斫公而死之,而立其弟景公。”近之所见:李兑之用赵也,饿主父百日而死,卓齿之用齐也,擢湣王之筋,悬之庙梁,宿昔而死。故厉虽癕肿疕疡,上比于《春秋》,未至于绞颈射股也;下比于近世,未至饿死擢筋也。故劫杀死亡之君,此其心之忧惧,形之苦痛也,必甚于厉矣。由此观之,虽”厉怜王”可也。
解释
白话文翻译
奸劫弑臣
凡是奸臣,都想要顺从君主的意愿,以此来获得亲近和宠信的地位。因此,君主喜欢什么,奸臣就跟着赞美什么;君主厌恶什么,奸臣就跟着诋毁什么。一般来说,人们的选择和取舍如果相同,就会互相认同;如果不同,就会互相否定。如今,奸臣所赞美的,正是君主所认同的,这就是所谓的“同取”;奸臣所诋毁的,正是君主所否定的,这就是所谓的“同舍”。选择和取舍一致而互相违背的情况,从未听说过。这就是奸臣获得君主信任和宠信的手段。奸臣能够利用这种信任和宠信的地位来诋毁或赞美其他大臣,决定他们的升迁或贬黜,而君主却没有权术来控制他们,也没有通过实际考察来辨别真伪,反而会因为奸臣过去迎合自己而相信他们现在的话,这就是宠臣能够欺骗君主、谋取私利的原因。因此,君主必定被蒙蔽在上,而奸臣必定权重在下,这就是所谓的“擅主之臣”。
国家有了擅权的奸臣,群臣就无法竭尽智慧和力量来效忠君主,百官也无法奉行法律来建立功业。为什么这么说呢?因为人们总是追求安全与利益,逃避危险与祸患,这是人之常情。如今,那些竭尽全力为君主立功、竭尽智慧效忠君主的人,自身困苦、家庭贫穷,父子都因此受害;而那些通过奸诈手段谋取私利、贿赂权贵大臣的人,自身显贵、家庭富裕,父子都因此受益:人们怎么可能放弃安全与利益,去追求危险与祸患呢?国家治理得如此错误,君主却希望臣下没有奸邪,官吏奉行法律,这显然是不可能的。因此,君主身边的近臣知道,忠贞诚信并不能带来安全与利益,他们必定会说:“我以忠信侍奉君主,积累功劳来追求安全,这就像盲人想要分辨黑白一样,必定没有希望。如果以正道和正理行事,不追求富贵,侍奉君主来追求安全,这就像聋子想要分辨声音的清浊一样,更加没有希望。既然这两种方式都无法带来安全,我怎么能不结党营私、蒙蔽君主、谋取私利来迎合权贵呢?”这必定会违背君主的道义。百官们也知道,正直清廉并不能带来安全,他们必定会说:“我以清廉侍奉君主来追求安全,这就像没有规矩却想画出方圆一样,必定没有希望;如果以守法、不结党营私来治理官务并追求安全,这就像用脚去挠头顶一样,更加没有希望!既然这两种方式都无法带来安全,我怎么能不废法行私来迎合权贵呢?”这必定会违背君主的法律。因此,以私利为重的人越来越多,而以法律侍奉君主的人越来越少。于是,君主在上孤立无援,而臣下在下结党营私,这就是田成子之所以能够杀害齐简公的原因。
那些懂得权术的臣子,能够进献关于法度的言论,上明君主之法,下困奸臣之势,以此来尊崇君主、安定国家。因此,关于法度的言论一旦被采纳,赏罚必定会被严格执行。君主如果真正懂得圣人的权术,而不被世俗的言论所迷惑,按照名实相符的原则来判定是非,通过实际考察来辨别言辞的真伪,那么君主身边的近臣就会知道,伪诈并不能带来安全,他们必定会说:“我不放弃奸私之行,竭尽全力和智慧来侍奉君主,反而通过结党营私、妄加诋毁或赞美来追求安全,这就像背负千钧重担,陷入无底深渊而想求生一样,必定没有希望。”百官们也会知道,通过奸诈手段谋取私利并不能带来安全,他们必定会说:“我不以清廉正直奉行法律,反而以贪污之心枉法谋取私利,这就像登上高山的顶峰,却坠入深谷而想求生一样,必定没有希望。”安危之道如此明显,君主身边的近臣怎么敢用虚言来迷惑君主,百官又怎么敢以贪污来侵害百姓?因此,臣子能够竭尽忠诚而不被蒙蔽,百姓能够恪尽职守而不生怨恨。这就是管仲之所以能够治理齐国,商鞅之所以能够强大秦国的原因。
由此看来,圣人治理国家,本就有让人不得不爱戴他的方法,而不是依赖别人因为爱戴他而效忠。依赖别人因为爱戴他而效忠,国家就会危险;依赖自己不可不为的方法,国家就会安定。君主与臣子之间并没有骨肉之亲,如果正直之道能够带来利益,臣子就会竭尽全力侍奉君主;如果正直之道不能带来安全,臣子就会行私舞弊来迎合君主。明君明白这一点,因此设立利害之道来昭示天下。这样一来,君主即使不亲自教导百官,不亲自搜寻奸邪,国家也已经得到治理。君主并不是眼睛像离娄那样明亮才叫明察,耳朵像师旷那样灵敏才叫聪慧。如果不运用权术,而依赖眼睛来明察,所能看到的就很少了,这不是防止蒙蔽的方法;如果不利用形势,而依赖耳朵来听,所能听到的就很少了,这不是防止欺骗的方法。明君能够使天下人不得不为他观察,不得不为他倾听。因此,君主即使身处深宫之中,也能明察四海之内的事情,而天下人无法蒙蔽他、欺骗他,这是为什么呢?因为昏暗混乱之道被废除,而明察聪慧之势得以兴起。因此,善于运用形势的人,国家安定;不懂得利用形势的人,国家危险。古时秦国的风俗,君臣废法而徇私,因此国家混乱、军队衰弱,君主地位卑微。商鞅劝说秦孝公变法易俗,明确公道,奖励告发奸邪,限制工商业而重视农业。当时,秦国的百姓习惯于旧俗,认为有罪可以免罚,无功可以显贵,因此轻视新法。于是,违反新法的人被严惩,告发奸邪的人得到重赏,因此奸邪无处藏身,受刑的人很多,百姓怨恨,各种过错层出不穷。秦孝公不听这些议论,坚持推行商鞅的新法。后来,百姓知道有罪必罚,告发奸邪的人越来越多,因此百姓不敢犯法,刑罚无处可施。于是,国家得到治理,军队变得强大,土地扩张,君主地位尊崇。之所以能够如此,是因为隐匿罪行的惩罚重,而告发奸邪的赏赐厚。这也是让天下人不得不为君主观察、倾听的方法。至治的权术已经明确,而世间的学者却不知道。
况且,世间的愚昧学者,都不懂得国家混乱的实情,只会喋喋不休地诵读古代的书,扰乱当世的治理;他们的智慧不足以避开陷阱的危险,反而妄自非议那些懂得权术的人。听从他们言论的人会陷入危险,采用他们计策的人会招致混乱,这也是愚昧至极、祸患极大的表现。他们与那些懂得权术的人,虽然都有“谈说”的名声,但实际上相差千万里。这就是所谓的“名同而实异”。世间的愚昧学者与懂得权术的人相比,就像蚁穴与高山相比,相差甚远。而圣人能够明辨是非的实情,洞察治乱的根源。因此,圣人治理国家,明确法律,设立严刑,以此来拯救百姓的混乱,消除天下的祸患,使强者不欺凌弱者,多数不压迫少数,老人能够安享晚年,孤儿能够健康成长,边境不受侵犯,群臣互相监督,父子互相保护,而没有死亡、被俘的忧患,这也是功绩最为深厚的表现。愚昧的人不懂得这一点,反而认为这是暴政。愚昧的人固然想要治理国家,却厌恶治理国家的方法;他们厌恶危险,却喜欢导致危险的行为。为什么这么说呢?因为严刑重罚是百姓所厌恶的,但却是国家得以治理的原因;哀怜百姓、轻刑罚是百姓所喜欢的,但却是国家陷入危险的原因。圣人治理国家,必定违背世俗的喜好,而顺应道德的原则。懂得这一点的人,与道义相同而与世俗相异;不懂得这一点的人,与道义相异而与世俗相同。天下懂得这一点的人少,道义就会被否定。
身处非道之位,遭受众人的诽谤,沉溺于当世的言论,却想要面对严厉的天子而追求安全,这难道不是很难吗?这就是智士之所以至死而不显于世的原因。楚庄王的弟弟春申君,有一个爱妾名叫余,春申君的正妻有一个儿子名叫甲。余想要春申君抛弃正妻,于是自伤身体,在春申君面前哭泣,说:“能够成为您的妾,非常幸运。然而,侍奉夫人并不是侍奉您的方式,侍奉您也不是侍奉夫人的方式。我本就不才,力量不足以同时侍奉两位主人,既然无法同时侍奉,与其死在夫人手中,不如死在您面前。如果我被赐死,而您又宠爱其他人,希望您一定要明察,不要被人嘲笑。”春申君相信了余的谎言,于是抛弃了正妻。余又想要杀死甲,让自己的儿子继承家业,于是撕裂自己的衣服,在春申君面前哭泣,说:“我得到您的宠爱已经很久了,甲并非不知道,如今他却想要强行侮辱我。我与他争执,以至于撕裂了我的衣服,而他的不孝,莫过于此了!”春申君大怒,于是杀死了甲。因此,正妻因为余的谎言被抛弃,儿子也因此而死。由此看来,父子之间的爱尚且可以被毁坏和伤害;君臣之间的关系并没有父子之亲,而群臣的诽谤之言,远不止一个妾的口舌,贤圣之人被杀害也就不足为奇了!这就是商鞅之所以被车裂于秦,吴起之所以被肢解于楚的原因。凡是臣子,有罪的人固然不想被诛杀,无功的人都想显贵。而圣人治理国家,赏赐不会加于无功之人,诛罚必定施行于有罪之人。然而,懂得权术的人,必定会被奸臣所害,除非是明君,否则不会听从他们的建议。
世间的学者游说君主,不说:“运用威严之势来困住奸邪之臣”,而都说:“仁义惠爱就够了!”世间的君主喜欢仁义的名声而不考察其实际效果,因此,严重的导致国家灭亡、君主身死,轻微的导致土地削减、君主地位卑微。为什么这么说呢?因为施舍给贫困的人,这是世间所谓的仁义;哀怜百姓,不忍心诛罚,这是世间所谓的惠爱。如果有施舍给贫困的人,那么无功的人就会得到赏赐;如果不忍心诛罚,那么暴乱的人就不会停止。国家有无功得赏的人,百姓就不会对外努力杀敌,对内不会努力耕作,都会想要行贿、侍奉权贵,谋取私利,建立名誉,以此来获得高官厚禄。因此,奸私之臣越来越多,暴乱之徒越来越猖獗,国家不灭亡还等什么时候!严刑是百姓所畏惧的;重罚是百姓所厌恶的。因此,圣人设立他们所畏惧的刑罚来禁止邪恶,设立他们所厌恶的惩罚来防止奸诈,因此国家安定而暴乱不起。我以此来证明仁义惠爱不足以治国,而严刑重罚可以治国。没有鞭策的威严,没有马具的装备,即使是造父也无法驯服马匹;没有规矩的法则,没有绳墨的准绳,即使是王尔也无法画出方圆;没有威严之势,没有赏罚之法,即使是舜也无法治理国家。如今的君主都轻视重罚严诛,推行惠爱,却想要建立霸王的功业,这也是不可能的。因此,善于治理国家的君主,明确赏赐、设立利益来激励百姓,使百姓因为立功而得到赏赐,而不是因为仁义而得到恩赐;设立严刑重罚来禁止邪恶,使百姓因为犯罪而受到诛罚,而不是因为惠爱而得到赦免。因此,无功的人不会奢望赏赐,而有罪的人不会侥幸逃脱。依靠犀车良马,就可以在陆地上克服险阻;依靠舟船的安稳,依靠船桨的便利,就可以在水中跨越江河的险难;掌握权术之法,施行重罚严诛,就可以建立霸王的功业。治理国家有法术赏罚,就像在陆地上有犀车良马,在水中有轻舟便楫,依靠它们就能取得成功。伊尹掌握了它,商汤因此称王;管仲掌握了它,齐国因此称霸;商鞅掌握了它,秦国因此强大。这三个人,都懂得霸王之术,洞察治强的权术,而不被世俗的言论所束缚;顺应了当时明君的心意,因此能够直接任用布衣之士,立为卿相;身处高位治理国家,就有了尊崇君主、扩张土地的实绩:这就是所谓的“足贵之臣”。商汤得到伊尹,以百里之地立为天子;齐桓公得到管仲,立为五霸之首,九合诸侯,一匡天下;秦孝公得到商鞅,土地扩张,军队强大。因此,有忠臣的国家,外无敌国的忧患,内无乱臣的困扰,长治久安于天下,而名垂后世,这就是所谓的“忠臣”。至于豫让作为智伯的臣子,上不能劝说君主明白法术权术的道理,以避免祸患;下不能统领部下,安定国家;等到赵襄子杀害智伯时,豫让才自残身体,毁坏容貌,为智伯向赵襄子报仇。这种行为虽然以残刑杀身为君主赢得了名声,但实际上对智伯的帮助微乎其微。这是我鄙视的行为,而世间的君主却认为这是忠臣而推崇他。古代有伯夷、叔齐,周武王将天下让给他们,他们不接受,最终饿死在首阳山。像这样的臣子,不畏重诛,不贪重赏,无法用刑罚来禁止,也无法用赏赐来驱使,这就是所谓的“无益之臣”。我所轻视而摒弃的,正是世间的君主所推崇而追求的。
谚语说:“厉鬼也怜悯君王。”这是不恭敬的话。然而,古谚无虚,不可不察。这是针对那些被劫杀、死亡的君主而言的。君主如果没有权术来控制臣子,即使长寿且有才能,大臣仍然会得势,擅权专断,各自谋取私利。他们害怕父兄豪杰之士借助君主的力量来诛杀自己,因此杀害贤能的君主,立年幼懦弱的人为君,废除正统的继承人,立不义之人为君。因此,《春秋》记载:“楚国的王子围将要出使郑国,还未出境,听说楚王生病而返回。于是进宫探望楚王,用冠缨勒死楚王,自立为王。齐国的崔杼,他的妻子很美,齐庄公与她私通,多次去崔杼家。等到庄公去崔杼家时,崔杼的手下贾举率领崔杼的人攻击庄公。庄公进入室内,请求与崔杼分国而治,崔杼不答应;庄公请求在宗庙自尽,崔杼也不听;庄公于是逃跑,翻越北墙。贾举射中庄公的大腿,庄公坠落,崔杼的人用戈砍死庄公,立他的弟弟景公为君。”近世所见:李兑在赵国掌权,饿死赵主父百日;卓齿在齐国掌权,抽掉齐湣王的筋,悬挂在庙梁上,一夜而死。因此,厉鬼虽然患有痈肿疕疡,但与《春秋》所记载的绞颈射股相比,还未到那种程度;与近世的饿死、抽筋相比,也未到那种程度。因此,被劫杀、死亡的君主,他们的忧虑恐惧、身体的痛苦,必定比厉鬼更甚。由此看来,即使“厉鬼也怜悯君王”也是可以的。
内容解释
《韩非子·奸劫弑臣》主要讨论了奸臣如何通过迎合君主的喜好来获得信任和权力,进而蒙蔽君主、谋取私利,最终导致国家混乱、君主被劫杀的现象。韩非子通过分析奸臣的行为和心理,揭示了君主如果没有有效的权术来控制臣子,就会被奸臣所蒙蔽,甚至被劫杀。
文章指出,奸臣通过“同取同舍”的手段,即迎合君主的喜好,来获得信任和宠信。君主如果没有权术来控制臣子,就会因为奸臣过去迎合自己而相信他们现在的话,最终被蒙蔽。奸臣一旦得势,就会利用权力来打击忠臣,导致国家混乱,君主孤立无援,甚至被劫杀。
韩非子强调,君主必须运用权术来控制臣子,通过赏罚分明来激励忠臣、打击奸臣。只有通过严刑重罚,才能防止奸臣作乱,确保国家的安定。韩非子还批评了那些只讲仁义惠爱而不讲权术的学者,认为他们的言论只会导致国家混乱、君主被劫杀。
最后,韩非子通过历史上的例子,如商鞅、管仲等人的成功,以及齐庄公、楚王子围等人的失败,进一步论证了权术的重要性。韩非子认为,只有掌握权术的君主,才能确保国家的长治久安,避免被奸臣所害。
总之,韩非子在《奸劫弑臣》中强调了权术在治国中的重要性,认为君主必须通过严刑重罚和有效的权术来控制臣子,防止奸臣作乱,确保国家的安定和君主的权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