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王濞者,高帝兄刘仲之子也。高帝已定天下七年,立刘仲为代王。而匈奴攻代,刘仲不能坚守,弃国亡,间行走雒阳,自归天子。天子为骨肉故,不忍致法,废以为郃阳侯。高帝十一年秋,淮南王英布反,东并荆地,劫其国兵,西度淮,击楚,高帝自将往诛之。刘仲子沛侯濞年二十,有气力,以骑将从破布军蕲西,会甀,布走。荆王刘贾为布所杀,无後。上患吴、会稽轻悍,无壮王以填之,诸子少,乃立濞於沛为吴王,王三郡五十三城。已拜受印,高帝召濞相之,谓曰:“若状有反相。”心独悔,业已拜,因拊其背,告曰:“汉後五十年东南有乱者,岂若邪?然天下同姓为一家也,慎无反!”濞顿首曰:“不敢。”
会孝惠、高后时,天下初定,郡国诸侯各务自拊循其民。吴有豫章郡铜山,濞则招致天下亡命者铸钱,煮海水为盐,以故无赋,国用富饶。
孝文时,吴太子入见,得侍皇太子饮博。吴太子师傅皆楚人,轻悍,又素骄,博,争道,不恭,皇太子引博局提吴太子,杀之。於是遣其丧归葬。至吴,吴王愠曰:“天下同宗,死长安即葬长安,何必来葬为!”复遣丧之长安葬。吴王由此稍失籓臣之礼,称病不朝。京师知其以子故称病不朝,验问实不病,诸吴使来,辄系责治之。吴王恐,为谋滋甚。及後使人为秋请,上复责问吴使者,使者对曰:“王实不病,汉系治使者数辈,以故遂称病。且夫‘察见渊中鱼,不祥’。今王始诈病,及觉,见责急,愈益闭,恐上诛之,计乃无聊。唯上弃之而与更始。”於是天子乃赦吴使者归之,而赐吴王几杖,老,不朝。吴得释其罪,谋亦益解。然其居国以铜盐故,百姓无赋。卒践更,辄与平贾。岁时存问茂材,赏赐闾里。佗郡国吏欲来捕亡人者,讼共禁弗予。如此者四十馀年,以故能使其众。
晁错为太子家令,得幸太子,数从容言吴过可削。数上书说孝文帝,文帝宽,不忍罚,以此吴日益横。及孝景帝即位,错为御史大夫,说上曰:“昔高帝初定天下,昆弟少,诸子弱,大封同姓,故王孽子悼惠王王齐七十馀城,庶弟元王王楚四十馀城,兄子濞王吴五十馀城:封三庶孽,分天下半。今吴王前有太子之郄,诈称病不朝,於古法当诛,文帝弗忍,因赐几杖。德至厚,当改过自新。乃益骄溢,即山铸钱,煮海水为盐,诱天下亡人,谋作乱。今削之亦反,不削之亦反。削之,其反亟,祸小;不削,反迟,祸大。”三年冬,楚王朝,晁错因言楚王戊往年为薄太后服,私奸服舍,请诛之。诏赦,罚削东海郡。因削吴之豫章郡、会稽郡。及前二年赵王有罪,削其河间郡。胶西王卬以卖爵有奸,削其六县。
汉廷臣方议削吴。吴王濞恐削地无已,因以此发谋,欲举事。念诸侯无足与计谋者,闻胶西王勇,好气,喜兵,诸齐皆惮畏,於是乃使中大夫应高誂胶西王。无文书,口报曰:“吴王不肖,有宿夕之忧,不敢自外,使喻其驩心。”王曰:“何以教之?”高曰:“今者主上兴於奸,饰於邪臣,好小善,听谗贼,擅变更律令,侵夺诸侯之地,徵求滋多,诛罚良善,日以益甚。里语有之,‘舐及米’。吴与胶西,知名诸侯也,一时见察,恐不得安肆矣。吴王身有内病,不能朝请二十馀年,尝患见疑,无以自白,今胁肩累足,犹惧不见释。窃闻大王以爵事有適,所闻诸侯削地,罪不至此,此恐不得削地而已。”王曰:“然,有之。子将柰何?”高曰:“同恶相助,同好相留,同情相成,同欲相趋,同利相死。今吴王自以为与大王同忧,原因时循理,弃躯以除患害於天下,亿亦可乎?”王瞿然骇曰:“寡人何敢如是?今主上虽急,固有死耳,安得不戴?”高曰:“御史大夫晁错,荧惑天子,侵夺诸侯,蔽忠塞贤,朝廷疾怨,诸侯皆有倍畔之意,人事极矣。彗星出,蝗蟲数起,此万世一时,而愁劳圣人之所以起也。故吴王欲内以晁错为讨,外随大王後车,彷徉天下,所乡者降,所指者下,天下莫敢不服。大王诚幸而许之一言,则吴王率楚王略函谷关,守荥阳敖仓之粟,距汉兵。治次舍,须大王。大王有幸而临之,则天下可并,两主分割,不亦可乎?”王曰:“善。”高归报吴王,吴王犹恐其不与,乃身自为使,使於胶西,面结之。
胶西群臣或闻王谋,谏曰:“承一帝,至乐也。今大王与吴西乡,弟令事成,两主分争,患乃始结。诸侯之地不足为汉郡什二,而为畔逆以忧太后,非长策也。”王弗听。遂发使约齐、菑川、胶东、济南、济北,皆许诺,而曰“城阳景王有义,攻诸吕,勿与,事定分之耳”。
诸侯既新削罚,振恐,多怨晁错。及削吴会稽、豫章郡书至,则吴王先起兵,胶西正月丙午诛汉吏二千石以下,胶东、菑川、济南、楚、赵亦然,遂发兵西。齐王後悔,饮药自杀,畔约。济北王城坏未完,其郎中令劫守其王,不得发兵。胶西为渠率,胶东、菑川、济南共攻围临菑。赵王遂亦反,阴使匈奴与连兵。
七国之发也,吴王悉其士卒,下令国中曰:“寡人年六十二,身自将。少子年十四,亦为士卒先。诸年上与寡人比,下与少子等者,皆发。”发二十馀万人。南使闽越、东越,东越亦发兵从。
孝景帝三年正月甲子,初起兵於广陵。西涉淮,因并楚兵。发使遗诸侯书曰:“吴王刘濞敬问胶西王、胶东王、菑川王、济南王、赵王、楚王、淮南王、衡山王、庐江王、故长沙王子:幸教寡人!以汉有贼臣,无功天下,侵夺诸侯地,使吏劾系讯治,以僇辱之为故,不以诸侯人君礼遇刘氏骨肉,绝先帝功臣,进任奸宄,诖乱天下,欲危社稷。陛下多病志失,不能省察。欲举兵诛之,谨闻教。敝国虽狭,地方三千里;人虽少,精兵可具五十万。寡人素事南越三十馀年,其王君皆不辞分其卒以随寡人,又可得三十馀万。寡人虽不肖,原以身从诸王。越直长沙者,因王子定长沙以北,西走蜀、汉中。告越、楚王、淮南三王,与寡人西面;齐诸王与赵王定河间、河内,或入临晋关,或与寡人会雒阳;燕王、赵王固与胡王有约,燕王北定代、云中,抟胡众入萧关,走长安,匡正天子,以安高庙。原王勉之。楚元王子、淮南三王或不沐洗十馀年,怨入骨髓,欲一有所出之久矣,寡人未得诸王之意,未敢听。今诸王苟能存亡继绝,振弱伐暴,以安刘氏,社稷之所原也。敝国虽贫,寡人节衣食之用,积金钱,脩兵革,聚穀食,夜以继日,三十馀年矣。凡为此,原诸王勉用之。能斩捕大将者,赐金五千斤,封万户;列将,三千斤,封五千户;裨将,二千斤,封二千户;二千石,千斤,封千户;千石,五百斤,封五百户:皆为列侯。其以军若城邑降者,卒万人,邑万户,如得大将;人户五千,如得列将;人户三千,如得裨将;人户千,如得二千石;其小吏皆以差次受爵金。佗封赐皆倍军法。其有故爵邑者,更益勿因。原诸王明以令士大夫,弗敢欺也。寡人金钱在天下者往往而有,非必取於吴,诸王日夜用之弗能尽。有当赐者告寡人,寡人且往遗之。敬以闻。”
七国反书闻天子,天子乃遣太尉条侯周亚夫将三十六将军,往击吴楚;遣曲周侯郦寄击赵;将军栾布击齐;大将军窦婴屯荥阳,监齐赵兵。
吴楚反书闻,兵未发,窦婴未行,言故吴相袁盎。盎时家居,诏召入见。上方与晁错调兵笇军食,上问袁盎曰:“君尝为吴相,知吴臣田禄伯为人乎?今吴楚反,於公何如?”对曰:“不足忧也,今破矣。”上曰:“吴王即山铸钱,煮海水为盐,诱天下豪桀,白头举事。若此,其计不百全,岂发乎?何以言其无能为也?”袁盎对曰:“吴有铜盐利则有之,安得豪桀而诱之!诚令吴得豪桀,亦且辅王为义,不反矣。吴所诱皆无赖子弟,亡命铸钱奸人,故相率以反。”晁错曰:“袁盎策之善。”上问曰:“计安出?”盎对曰:“原屏左右。”上屏人,独错在。盎曰:“臣所言,人臣不得知也。”乃屏错。错趋避东厢,恨甚。上卒问盎,盎对曰:“吴楚相遗书,曰‘高帝王子弟各有分地,今贼臣晁错擅適过诸侯,削夺之地’。故以反为名,西共诛晁错,复故地而罢。方今计独斩晁错,发使赦吴楚七国,复其故削地,则兵可无血刃而俱罢。”於是上嘿然良久,曰:“顾诚何如,吾不爱一人以谢天下。”盎曰:“臣愚计无出此,原上孰计之。”乃拜盎为太常,吴王弟子德侯为宗正。盎装治行。後十馀日,上使中尉召错,绐载行东市。错衣朝衣斩东市。则遣袁盎奉宗庙,宗正辅亲戚,使告吴如盎策。至吴,吴楚兵已攻梁壁矣。宗正以亲故,先入见,谕吴王使拜受诏。吴王闻袁盎来,亦知其欲说己,笑而应曰:“我已为东帝,尚何谁拜?”不肯见盎而留之军中,欲劫使将。盎不肯,使人围守,且杀之,盎得夜出,步亡去,走梁军,遂归报。
条侯将乘六乘传,会兵荥阳。至雒阳,见剧孟,喜曰:“七国反,吾乘传至此,不自意全。又以为诸侯已得剧孟,剧孟今无动。吾据荥阳,以东无足忧者。”至淮阳,问父绛侯故客邓都尉曰:“策安出?”客曰:“吴兵锐甚,难与争锋。楚兵轻,不能久。方今为将军计,莫若引兵东北壁昌邑,以梁委吴,吴必尽锐攻之。将军深沟高垒,使轻兵绝淮泗口,塞吴饟道。彼吴梁相敝而粮食竭,乃以全彊制其罢极,破吴必矣。”条侯曰:“善。”从其策,遂坚壁昌邑南,轻兵绝吴饟道。
吴王之初发也,吴臣田禄伯为大将军。田禄伯曰:“兵屯聚而西,无佗奇道,难以就功。臣原得五万人,别循江淮而上,收淮南、长沙,入武关,与大王会,此亦一奇也。”吴王太子谏曰:“王以反为名,此兵难以藉人,藉人亦且反王,柰何?且擅兵而别,多佗利害,未可知也,徒自损耳。”吴王即不许田禄伯。
吴少将桓将军说王曰:“吴多步兵,步兵利险;汉多车骑,车骑利平地。原大王所过城邑不下,直弃去,疾西据雒阳武库,食敖仓粟,阻山河之险以令诸侯,虽毋入关,天下固已定矣。即大王徐行,留下城邑,汉军车骑至,驰入梁楚之郊,事败矣。”吴王问诸老将,老将曰:“此少年推锋之计可耳,安知大虑乎!”於是王不用桓将军计。
吴王专并将其兵,未度淮,诸宾客皆得为将、校尉、候、司马,独周丘不得用。周丘者,下邳人,亡命吴,酤酒无行,吴王濞薄之,弗任。周丘上谒,说王曰:“臣以无能,不得待罪行间。臣非敢求有所将,原得王一汉节,必有以报王。”王乃予之。周丘得节,夜驰入下邳。下邳时闻吴反,皆城守。至传舍,召令。令入户,使从者以罪斩令。遂召昆弟所善豪吏告曰:“吴反兵且至,至,屠下邳不过食顷。今先下,家室必完,能者封侯矣。”出乃相告,下邳皆下。周丘一夜得三万人,使人报吴王,遂将其兵北略城邑。比至城阳,兵十馀万,破城阳中尉军。闻吴王败走,自度无与共成功,即引兵归下邳。未至,疽发背死。
二月中,吴王兵既破,败走,於是天子制诏将军曰:“盖闻为善者,天报之以福;为非者,天报之以殃。高皇帝亲表功德,建立诸侯,幽王、悼惠王绝无後,孝文皇帝哀怜加惠,王幽王子遂、悼惠王子卬等,令奉其先王宗庙,为汉籓国,德配天地,明并日月。吴王濞倍德反义,诱受天下亡命罪人,乱天下币,称病不朝二十馀年,有司数请濞罪,孝文皇帝宽之,欲其改行为善。今乃与楚王戊、赵王遂、胶西王卬、济南王辟光、菑川王贤、胶东王雄渠约从反,为逆无道,起兵以危宗庙,贼杀大臣及汉使者,迫劫万民,夭杀无罪,烧残民家,掘其丘冢,甚为暴虐。今卬等又重逆无道,烧宗庙,卤御物,朕甚痛之。朕素服避正殿,将军其劝士大夫击反虏。击反虏者,深入多杀为功,斩首捕虏比三百石以上者皆杀之,无有所置。敢有议诏及不如诏者,皆要斩。”
初,吴王之度淮,与楚王遂西败棘壁,乘胜前,锐甚。梁孝王恐,遣六将军击吴,又败梁两将,士卒皆还走梁。梁数使使报条侯求救,条侯不许。又使使恶条侯於上,上使人告条侯救梁,复守便宜不行。梁使韩安国及楚死事相弟张羽为将军,乃得颇败吴兵。吴兵欲西,梁城守坚,不敢西,即走条侯军,会下邑。欲战,条侯壁,不肯战。吴粮绝,卒饥,数挑战,遂夜饹条侯壁,惊东南。条侯使备西北,果从西北入。吴大败,士卒多饥死,乃畔散。於是吴王乃与其麾下壮士数千人夜亡去,度江走丹徒,保东越。东越兵可万馀人,乃使人收聚亡卒。汉使人以利啗东越,东越即绐吴王,吴王出劳军,即使人鏦杀吴王,盛其头,驰传以闻。吴王子子华、子驹亡走闽越。吴王之弃其军亡也,军遂溃,往往稍降太尉、梁军。楚王戊军败,自杀。
三王之围齐临菑也,三月不能下。汉兵至,胶西、胶东、菑川王各引兵归。胶西王乃袒跣,席,饮水,谢太后。王太子德曰:“汉兵远,臣观之已罢,可袭,原收大王馀兵击之,击之不胜,乃逃入海,未晚也。”王曰:“吾士卒皆已坏,不可发用。”弗听。汉将弓高侯穨当遗王书曰:“奉诏诛不义,降者赦其罪,复故;不降者灭之。王何处,须以从事。”王肉袒叩头汉军壁,谒曰:“臣卬奉法不谨,惊骇百姓,乃苦将军远道至于穷国,敢请菹醢之罪。”弓高侯执金鼓见之,曰:“王苦军事,原闻王发兵状。”王顿首膝行对曰:“今者,晁错天子用事臣,变更高皇帝法令,侵夺诸侯地。卬等以为不义,恐其败乱天下,七国发兵,且以诛错。今闻错已诛,卬等谨以罢兵归。”将军曰:“王苟以错不善,何不以闻?未有诏虎符,擅发兵击义国。以此观之,意非欲诛错也。”乃出诏书为王读之。读之讫,曰:“王其自图。”王曰:“如卬等死有馀罪。”遂自杀。太后、太子皆死。胶东、菑川、济南王皆死,国除,纳于汉。郦将军围赵十月而下之,赵王自杀。济北王以劫故,得不诛,徙王菑川。
初,吴王首反,并将楚兵,连齐赵。正月起兵,三月皆破,独赵後下。复置元王少子平陆侯礼为楚王,续元王後。徙汝南王非王吴故地,为江都王。
太史公曰:吴王之王,由父省也。能薄赋敛,使其众,以擅山海利。逆乱之萌,自其子兴。争技发难,卒亡其本;亲越谋宗,竟以夷陨。晁错为国远虑,祸反近身。袁盎权说,初宠後辱。故古者诸侯地不过百里,山海不以封。“毋亲夷狄,以疏其属”,盖谓吴邪?“毋为权首,反受其咎”,岂盎、错邪?
吴楚轻悍,王濞倍德。富因采山,衅成提局。憍矜贰志,连结七国。婴命始监,错诛未塞。天之悔祸,卒取奔北。
解释
吴王刘濞是汉高祖刘邦的哥哥刘仲的儿子。汉高祖平定天下七年后,封刘仲为代王。后来匈奴进攻代国,刘仲无法坚守,弃国逃亡,逃到洛阳,向天子自首。天子念及骨肉之情,不忍心依法处置,将他废为郃阳侯。汉高祖十一年秋天,淮南王英布造反,向东吞并了荆地,劫持了当地的军队,向西渡过淮河,进攻楚国。汉高祖亲自率军前往讨伐。刘仲的儿子沛侯刘濞当时二十岁,身强力壮,以骑兵将领的身份跟随高祖在蕲西击败了英布的军队。英布败逃,荆王刘贾被英布杀害,没有子嗣。高祖担心吴、会稽地区的人轻佻强悍,没有强有力的诸侯王来镇守,而自己的儿子们年纪尚小,于是封刘濞为吴王,管辖三郡五十三城。刘濞受封后,高祖召见他,仔细端详后说:“你的相貌有反相。”心中暗自后悔,但已经封了,于是拍着他的背说:“汉朝建立五十年后,东南方会有叛乱,难道是你吗?但天下同姓是一家,千万不要造反!”刘濞叩头说:“不敢。”
汉惠帝和吕后时期,天下刚刚安定,各郡国的诸侯王都致力于安抚自己的百姓。吴国有豫章郡的铜山,刘濞便招揽天下逃亡的人来铸钱,煮海水制盐,因此百姓不用交赋税,国家财政充裕。
汉文帝时,吴王太子入京朝见,得以陪皇太子饮酒下棋。吴太子的师傅都是楚人,性格轻佻强悍,又一向骄纵,下棋时与皇太子争执,态度不恭,皇太子拿起棋盘砸向吴太子,将其打死。吴王得知后,愤怒地说:“天下同宗,死在长安就葬在长安,何必送回来!”于是又把灵柩送回长安安葬。吴王从此渐渐失去了作为藩臣的礼节,称病不朝。朝廷知道他是因为儿子的缘故称病不朝,经查实他并没有生病,于是凡是吴国来的使者,朝廷都扣押审问。吴王害怕,开始谋划造反。后来吴王派人进京朝见,朝廷又责问吴国使者,使者回答说:“吴王确实没有生病,但朝廷扣押审问了几批使者,所以他只好称病。况且‘察见渊中鱼,不祥’。现在吴王刚开始诈病,被发现后,朝廷责问得紧,他更加害怕,担心被诛杀,无计可施。希望皇上宽恕他,给他改过自新的机会。”于是天子赦免了吴国使者,并赐给吴王几杖,允许他年老不朝。吴王得以免除罪责,谋反的念头也渐渐消退。然而他在国内因为铜盐之利,百姓不用交赋税。他还给服役的百姓发放工钱,逢年过节慰问人才,赏赐乡里。其他郡国的官吏想来吴国抓捕逃亡的人,吴王都禁止他们入境。这样过了四十多年,吴王因此深得民心。
晁错是太子家令,深得太子信任,多次向太子进言说吴王的过失可以削减他的封地。他还多次上书汉文帝,建议削减吴王的封地。文帝宽厚,不忍心惩罚吴王,因此吴王日益骄横。等到汉景帝即位,晁错被任命为御史大夫,他向景帝进言说:“当初高祖平定天下时,兄弟少,儿子们年幼,所以大封同姓诸侯王,封庶子悼惠王为齐王,管辖七十多城;封庶弟元王为楚王,管辖四十多城;封侄子刘濞为吴王,管辖五十多城:这三个诸侯王就占了天下的一半。现在吴王因为太子被杀,心怀怨恨,诈称病不朝,按古法应当诛杀,但文帝不忍心,反而赐他几杖。恩德如此深厚,他应当改过自新。然而他却更加骄横,开山铸钱,煮海水制盐,招揽天下逃亡的人,图谋造反。现在削减他的封地,他会造反;不削减,他也会造反。削减封地,他很快就会造反,但祸患小;不削减,他造反得晚,但祸患大。”景帝三年冬天,楚王入朝,晁错趁机进言说楚王刘戊在薄太后丧期时,在服丧的房舍中与人私通,请求诛杀他。景帝下诏赦免了楚王,但削去了他的东海郡。接着又削去了吴国的豫章郡和会稽郡。此前两年,赵王因犯罪被削去了河间郡。胶西王刘卬因为卖爵位有奸诈行为,被削去了六个县。
朝廷大臣们正在商议削减吴国的封地。吴王刘濞担心封地被不断削减,于是决定起兵造反。他考虑到其他诸侯王不足以共谋大事,听说胶西王勇猛,好斗,喜欢用兵,齐地的诸侯王都畏惧他,于是派中大夫应高去游说胶西王。应高没有带文书,口头传达说:“吴王不才,有日夜的忧虑,不敢自外,派我来表达他的心意。”胶西王问:“你有什么指教?”应高说:“现在皇上听信奸臣,被邪臣蒙蔽,喜欢小善,听信谗言,擅自更改律令,侵夺诸侯的封地,征敛越来越多,诛罚良善,日益严重。俗话说,‘舐糠及米’。吴国和胶西国都是知名的诸侯国,一旦被朝廷察觉,恐怕就不得安宁了。吴王身体有病,二十多年不能入朝朝见,一直担心被怀疑,无法自白,现在战战兢兢,仍然害怕不被宽恕。我听说大王因为爵位的事情被责罚,听说诸侯的封地被削,罪不至此,这恐怕不仅仅是削地的问题。”胶西王说:“确实如此。你打算怎么办?”应高说:“同恶相助,同好相留,同情相成,同欲相趋,同利相死。现在吴王自以为与大王有共同的忧虑,愿意顺应时势,舍弃生命为天下除害,可以吗?”胶西王震惊地说:“我怎么敢这样做?现在皇上虽然急迫,但我们也只有死路一条,怎么能不效忠?”应高说:“御史大夫晁错,迷惑天子,侵夺诸侯,蒙蔽忠良,堵塞贤路,朝廷内外怨恨,诸侯都有背叛之心,人事已经到了极点。彗星出现,蝗虫多次成灾,这是万世一时的机会,也是圣人忧虑的时机。所以吴王想在国内以讨伐晁错为名,跟随大王的车驾,横行天下,所到之处,降者降,指者下,天下莫敢不服。大王如果答应,吴王将率领楚王攻占函谷关,守住荥阳的敖仓,抵御汉军。安排好住所,等待大王。大王如果亲临,天下可并,两主分割,不也可以吗?”胶西王说:“好。”应高回去报告吴王,吴王仍担心胶西王不参与,于是亲自出使,与胶西王当面结盟。
胶西国的群臣中有人听说了王的计划,劝谏说:“侍奉一个皇帝,是最快乐的事。现在大王与吴王西向,即使事成,两主分争,祸患才刚刚开始。诸侯的封地不足汉朝郡县的十分之二,却要造反,让太后担忧,这不是长久的计策。”胶西王不听。于是派使者约齐、菑川、胶东、济南、济北等国,各国都答应了,并说“城阳景王有义,曾攻打诸吕,不要与他为敌,事成后再分地给他”。
诸侯国刚刚被削地处罚,感到恐慌,大多怨恨晁错。等到削去吴国会稽、豫章郡的文书到达,吴王首先起兵,胶西王在正月丙午日诛杀了汉朝二千石以下的官吏,胶东、菑川、济南、楚、赵等国也相继起兵,向西进发。齐王后来后悔,饮药自杀,背弃了盟约。济北王的城墙还未修好,他的郎中令劫持了他,不让他发兵。胶西王作为首领,胶东、菑川、济南等国共同围攻临菑。赵王刘遂也造反,暗中派人与匈奴联合。
七国起兵时,吴王动员了所有士兵,下令全国说:“我今年六十二岁,亲自带兵。小儿子十四岁,也走在士兵前面。凡是年纪与我相仿,或与小儿子相仿的人,都要出征。”共征发了二十多万人。吴王还派使者去闽越、东越,东越也发兵跟随。
汉景帝三年正月甲子日,吴王在广陵起兵。向西渡过淮河,与楚军会合。吴王派使者给诸侯王送信说:“吴王刘濞敬问胶西王、胶东王、菑川王、济南王、赵王、楚王、淮南王、衡山王、庐江王、故长沙王子:希望你们教导我!汉朝有奸臣,无功于天下,侵夺诸侯的封地,派官吏弹劾审讯诸侯,以羞辱他们为常事,不以诸侯王的礼节对待刘氏骨肉,断绝先帝功臣的爵位,任用奸臣,扰乱天下,危害社稷。陛下多病,神志不清,不能明察。我打算起兵诛杀奸臣,特此告知。敝国虽小,地方三千里;人虽少,精兵可集结五十万。我多年来与南越交好,南越王愿意分兵跟随我,又可得到三十多万兵。我虽不才,愿亲自跟随各位诸侯王。越国靠近长沙,可由长沙王子平定长沙以北,向西进攻蜀、汉中。请越、楚、淮南三王与我一起西进;齐、赵诸王平定河间、河内,或进入临晋关,或与我会师洛阳;燕王、赵王与胡王有约,燕王可北上平定代、云中,率领胡兵进入萧关,直取长安,匡正天子,安定高庙。希望各位诸侯王勉力而行。楚元王子、淮南三王或不沐洗十多年,怨恨入骨,早就想有所行动,我未能得知各位诸侯王的心意,不敢轻举妄动。现在各位诸侯王如果能存亡继绝,振弱伐暴,安定刘氏,正是社稷所希望的。敝国虽贫,我节衣缩食,积攒金钱,修造兵器,储备粮食,夜以继日,三十多年了。这一切,都是为了各位诸侯王。能斩杀或捕获大将的,赏赐五千斤金,封万户;列将,三千斤金,封五千户;裨将,二千斤金,封二千户;二千石,一千斤金,封一千户;千石,五百斤金,封五百户:都封为列侯。凡是率军或献城投降的,士兵一万人,封万户,如同斩杀大将;士兵五千人,封五千户,如同斩杀列将;士兵三千人,封三千户,如同斩杀裨将;士兵一千人,封一千户,如同斩杀二千石;小吏按等级受封。其他封赏都按军法加倍。原有爵位封邑的,更增封不因袭。希望各位诸侯王明令士大夫,不敢欺瞒。我的金钱遍布天下,不必从吴国取,各位诸侯王日夜使用也取之不尽。有需要赏赐的,请告知我,我将派人送去。特此敬告。”
七国造反的消息传到朝廷,天子派太尉条侯周亚夫率领三十六位将军前往讨伐吴楚;派曲周侯郦寄讨伐赵;派将军栾布讨伐齐;派大将军窦婴驻守荥阳,监督齐赵的军队。
吴楚造反的消息传来,军队还未出发,窦婴尚未启程,提到前吴相袁盎。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