淮阴侯韩信者,淮阴人也。始为布衣时,贫,无行,不得推择为吏;又不能治生商贾。常从人寄食饮,人多厌之者。常数从其下乡南昌亭长寄食,数月,亭长妻患之,乃晨炊蓐食。食时信往,不为具食。信亦知其意,怒,竟绝去。
信钓于城下,诸母漂,有一母见信饥,饭信,竟漂数十日。信喜,谓漂母曰:“吾必有以重报母。”母怒曰:“大丈夫不能自食,吾哀王孙而进食,岂望报乎!”
淮阴屠中少年有侮信者,曰:“若虽长大,好带刀剑,中情怯耳。”众辱之曰:“信能死,刺我;不能死,出我袴下。”於是信孰视之,俛出袴下,蒲伏。一市人皆笑信,以为怯。
及项梁渡淮,信杖剑从之,居麾下,无所知名。项梁败,又属项羽,羽以为郎中。数以策干项羽,羽不用。汉王之入蜀,信亡楚归汉,未得知名,为连敖。坐法当斩,其辈十三人皆已斩,次至信,信乃仰视,适见滕公,曰:“上不欲就天下乎?何为斩壮士!”滕公奇其言,壮其貌,释而不斩。与语,大说之。言於上,上拜以为治粟都尉,上未之奇也。信数与萧何语,何奇之。 至南郑,诸将行道亡者数十人。信度何等已数言上,上不我用,即亡。何闻信亡,不及以闻,自追之。人有言上曰:“丞相何亡。”上大怒,如失左右手。居一二日,何来谒上,上且怒且喜,骂何曰:“若亡,何也?”何曰:“臣不敢亡也,臣追亡者。”上曰:“若所追者谁?”何曰:“韩信也。”上复骂曰:“诸将亡者以十数,公无所追;追信,诈也。”何曰:“诸将易得耳。至如信者,国士无双。王必欲长王汉中,无所事信;必欲争天下,非信无所与计事者。顾王策安所决耳。”王曰:“吾亦欲东耳,安能郁郁久居此乎?”何曰:“王计必欲东,能用信,信即留;不能用,信终亡耳。”王曰:“吾为公以为将。”何曰:“虽为将,信必不留。”王曰:“以为大将。”何曰:“幸甚。”於是王欲召信拜之。何曰:“王素慢,无礼,今拜大将如呼小兒耳,此乃信所以去也。王必欲拜之,择良日,斋戒,设坛场,具礼,乃可耳。”王许之。诸将皆喜,人人各自以为得大将。至拜大将,乃韩信也,一军皆惊。
信拜礼毕,上坐。王曰:“丞相数言将军,将军何以教寡人计策?”信谢,因问王曰:“今东乡争权天下,岂非项王邪?”汉王曰:“然。”曰:“大王自料勇悍仁彊孰与项王?”汉王默然良久,曰:“不如也。”信再拜贺曰:“惟信亦为大王不如也。然臣尝事之,请言项王之为人也。项王喑噁叱咤,千人皆废,然不能任属贤将,此特匹夫之勇耳。项王见人,恭敬慈爱,言语呕呕,人有疾病,涕泣分食饮;至使人有功当封爵者,印刓敝,忍不能予。此所谓妇人之仁也。项王虽霸天下而臣诸侯,不居关中而都彭城。有背义帝之约而以亲爱王,诸侯不平。诸侯之见项王迁逐义帝,置江南,亦皆归逐其主而自王善地。项王所过,无不残灭者,天下多怨,百姓不亲附,特劫於威,彊耳。名虽为霸,实失天下心。故曰其彊易弱。今大王诚能反其道:任天下武勇,何所不诛!以天下城邑封功臣,何所不服!以义兵从思东归之士,何所不散!且三秦王为秦将,将秦子弟数岁矣,所杀亡不可胜计,又欺其众降诸侯。至新安,项王诈阬秦降卒二十余万,唯独邯、欣、翳得脱,秦父兄怨此三人,痛入骨髓。今楚彊以威王此三人,秦民莫爱也。大王之入武关,秋豪无所害,除秦苛法,与秦民约,法三章耳。秦民无不欲得大王王秦者。於诸侯之约,大王当王关中,关中民咸知之。大王失职入汉中,秦民无不恨者。今大王举而东,三秦可传檄而定也。”於是汉王大喜,自以为得信晚。遂听信计,部署诸将所击。
八月,汉王举兵东出陈仓,定三秦。汉二年,出关,收魏、河南,韩、殷王皆降。合齐赵共击楚。四月,至彭城,汉兵败散而还。信复收兵与汉王会荥阳,复击破楚京、索之间,以故,楚兵卒不能西。
汉之败卻彭城,塞王欣、翟王翳亡汉降楚,齐、赵亦反汉与楚和。六月,魏王豹谒归视亲疾,至国,即绝河关反汉,与楚约和。汉王使郦生说豹,不下。其八月,以信为左丞相,击魏。魏王盛兵蒲坂,塞临晋,信乃益为疑兵,陈船欲度临晋,而伏兵从夏阳以木罂鲊渡军,袭安邑。魏王豹惊,引兵迎信,信遂虏豹,定魏为河东郡。汉王遣张耳与信俱,引兵东,北击赵、代。後九月,破代兵,禽夏说阏与。信之下魏破代,汉辄使人收其精兵,诣荥阳以距楚。
信与张耳以兵数万,欲东下井陉击赵。赵王、成安君陈馀闻汉且袭之也,聚兵井陉口,号称二十万。广武君李左车说成安君曰:“闻汉将韩信涉西河,虏魏王,禽夏说,新喋血阏与,今乃辅以张耳,议欲下赵,此乘胜而去国远斗,其锋不可当。臣闻‘千里餽粮,士有饥色,樵苏後爨,师不宿饱’。今井陉之道,车不得方轨,骑不得成列,行数百里,其势粮食必在其後。愿足下假臣奇兵三万人,从间道绝其辎重;足下深沟高垒,坚营勿与战。彼前不得斗,退不得还,吾奇兵绝其後,使野无所掠,不至十日,而两将之头可致於戏下。愿君留意臣之计。否,必为二子所禽矣。”成安君,儒者也,常称“义兵不用诈谋奇计”,曰:“吾闻兵法‘十则围之,倍则战’,今韩信兵号数万,其实不过数千,能千里而袭我,亦已罢极。今如此避而不击,後有大者,何以加之!则诸侯谓吾怯,而轻来伐我。”不听广武君策。 广武君策不用。韩信使人间视,知其不用,还报,则大喜,乃敢引兵遂下。未至井陉口三十里,止舍。夜半传发。选轻骑二千人,人持一赤帜,从间道萆山而望赵军,诫曰:“赵见我走,必空壁逐我,若疾入赵壁,拔赵帜,立汉赤帜。”令其裨将传食,曰:“今日破赵会食!”诸将皆莫信,详应曰:“诺。”谓军吏曰:“赵已先据便地为壁,且彼未见吾大将旗鼓,未肯击前行,恐吾至阻险而还。”信乃使万人先行,出,背水陈。赵军望见而大笑。平旦,信建大将之旗鼓,鼓行出井陉口,赵开壁击之,大战良久。於是信、张耳详弃鼓旗,走水上军。水上军开入之,复疾战。赵果空壁争汉鼓旗,逐韩信、张耳。韩信、张耳已入水上军,军皆殊死战,不可败。信所出奇兵二千骑,共候赵空壁逐利,则驰入赵壁,皆拔赵旗,立汉赤帜二千。赵军已不胜,不能得信等,欲还归壁,壁皆汉赤帜,而大惊,以为汉皆已得赵王将矣。兵遂乱,遁走,赵将虽斩之,不能禁也。於是汉兵夹击,大破虏赵军,斩成安君泜水上,禽赵王歇。
信乃令军中毋杀广武君,有能生得者购千金。於是有缚广武君而致戏下者,信乃解其缚,东乡坐,西乡对,师事之。
诸将效首虏,毕贺,因问信曰:“兵法右倍山陵,前左水泽,今者将军令臣等反背水陈,曰破赵会食,臣等不服。然竟以胜,此何术也?”信曰:“此在兵法,顾诸君不察耳。兵法不曰‘陷之死地而後生,置之亡地而後存’?且信非得素拊循士大夫也,此所谓‘驱市人而战之’,其势非置之死地,使人人自为战;今予之生地,皆走,宁尚可得而用之乎!”诸将皆服曰:“善。非臣所及也。”
於是信问广武君曰:“仆欲北攻燕,东伐齐,何若而有功?”广武君辞谢曰:“臣闻败军之将,不可以言勇,亡国之大夫,不可以图存。今臣败亡之虏,何足以权大事乎!”信曰:“仆闻之,百里奚居虞而虞亡,在秦而秦霸,非愚於虞而智於秦也,用与不用,听与不听也。诚令成安君听足下计,若信者亦已为禽矣。以不用足下,故信得侍耳。”因固问曰:“仆委心归计,原足下勿辞。”广武君曰:“臣闻智者千虑,必有一失;愚者千虑,必有一得。故曰‘狂夫之言,圣人择焉’。顾恐臣计未必足用,原效愚忠。夫成安君有百战百胜之计,一旦而失之,军败鄗下,身死泜上。今将军涉西河,虏魏王,禽夏说阏与,一举而下井陉,不终朝破赵二十万众,诛成安君。名闻海内,威震天下,农夫莫不辍耕释耒,褕衣甘食,倾耳以待命者。若此,将军之所长也。然而众劳卒罢,其实难用。今将军欲举倦弊之兵,顿之燕坚城之下,欲战恐久力不能拔,情见势屈,旷日粮竭,而弱燕不服,齐必距境以自彊也。燕齐相持而不下,则刘项之权未有所分也。若此者,将军所短也。臣愚,窃以为亦过矣。故善用兵者不以短击长,而以长击短。”韩信曰:“然则何由?”广武君对曰:“方今为将军计,莫如案甲休兵,镇赵抚其孤,百里之内,牛酒日至,以飨士大夫醳兵,北首燕路,而後遣辩士奉咫尺之书,暴其所长於燕,燕必不敢不听从。燕已从,使諠言者东告齐,齐必从风而服,虽有智者,亦不知为齐计矣。如是,则天下事皆可图也。兵固有先声而後实者,此之谓也。”韩信曰:“善。”从其策,发使使燕,燕从风而靡。乃遣使报汉,因请立张耳为赵王,以镇抚其国。汉王许之,乃立张耳为赵王。
楚数使奇兵渡河击赵,赵王耳、韩信往来救赵,因行定赵城邑,发兵诣汉。楚方急围汉王於荥阳,汉王南出,之宛、叶间,得黥布,走入成皋,楚又复急围之。六月,汉王出成皋,东渡河,独与滕公俱,从张耳军脩武。至,宿传舍。晨自称汉使,驰入赵壁。张耳、韩信未起,即其卧内上夺其印符,以麾召诸将,易置之。信、耳起,乃知汉王来,大惊。汉王夺两人军,即令张耳备守赵地。拜韩信为相国,收赵兵未发者击齐。
信引兵东,未渡平原,闻汉王使郦食其已说下齐,韩信欲止。范阳辩士蒯通说信曰:“将军受诏击齐,而汉独发间使下齐,宁有诏止将军乎?何以得毋行也!且郦生一士,伏轼掉三寸之舌,下齐七十馀城,将军将数万众,岁馀乃下赵五十馀,为将数岁,反不如一竖儒之功乎?”於是信然之,从其计,遂渡河。齐已听郦生,即留纵酒,罢备汉守御信因袭齐历下军,遂至临菑。齐王田广以郦生卖己,乃烹之,而走高密,使使之楚请救。韩信已定临菑,遂东追广至高密西。楚亦使龙且将,号称二十万,救齐。
齐王广、龙且并军与信战,未合。人或说龙且曰:“汉兵远斗穷战,其锋不可当。齐、楚自居其地战,兵易败散。不如深壁,令齐王使其信臣招所亡城,亡城闻其王在,楚来救,必反汉。汉兵二千里客居,齐城皆反之,其势无所得食,可无战而降也。”龙且曰:“吾平生知韩信为人,易与耳。且夫救齐不战而降之,吾何功?今战而胜之,齐之半可得,何为止!”遂战,与信夹濰水陈。韩信乃夜令人为万馀囊,满盛沙,壅水上流,引军半渡,击龙且,详不胜,还走。龙且果喜曰:“固知信怯也。”遂追信渡水。信使人决壅囊,水大至。龙且军大半不得渡,即急击,杀龙且。龙且水东军散走,齐王广亡去。信遂追北至城阳,皆虏楚卒。
汉四年,遂皆降。平齐。使人言汉王曰:“齐伪诈多变,反覆之国也,南边楚,不为假王以镇之,其势不定。原为假王便。”当是时,楚方急围汉王於荥阳,韩信使者至,发书,汉王大怒,骂曰:“吾困於此,旦暮望若来佐我,乃欲自立为王!”张良、陈平蹑汉王足,因附耳语曰:“汉方不利,宁能禁信之王乎?不如因而立,善遇之,使自为守。不然,变生。”汉王亦悟,因复骂曰:“大丈夫定诸侯,即为真王耳,何以假为!”乃遣张良往立信为齐王,徵其兵击楚。
楚已亡龙且,项王恐,使盱眙人武涉往说齐王信曰:“天下共苦秦久矣,相与戮力击秦。秦已破,计功割地,分土而王之,以休士卒。今汉王复兴兵而东,侵人之分,夺人之地,已破三秦,引兵出关,收诸侯之兵以东击楚,其意非尽吞天下者不休,其不知厌足如是甚也。且汉王不可必,身居项王掌握中数矣,项王怜而活之,然得脱,辄倍约,复击项王,其不可亲信如此。今足下虽自以与汉王为厚交,为之尽力用兵,终为之所禽矣。足下所以得须臾至今者,以项王尚存也。当今二王之事,权在足下。足下右投则汉王胜,左投则项王胜。项王今日亡,则次取足下。足下与项王有故,何不反汉与楚连和,参分天下王之?今释此时,而自必於汉以击楚,且为智者固若此乎!”韩信谢曰:“臣事项王,官不过郎中,位不过执戟,言不听,画不用,故倍楚而归汉。汉王授我上将军印,予我数万众,解衣衣我,推食食我,言听计用,故吾得以至於此。夫人深亲信我,我倍之不祥,虽死不易。幸为信谢项王!”
武涉已去,齐人蒯通知天下权在韩信,欲为奇策而感动之,以相人说韩信曰:“仆尝受相人之术。”韩信曰:“先生相人何如?”对曰:“贵贱在於骨法,忧喜在於容色,成败在於决断,以此参之,万不失一。”韩信曰:“善。先生相寡人何如?”对曰:“原少间。”信曰:“左右去矣。”通曰:“相君之面,不过封侯,又危不安。相君之背,贵乃不可言。”韩信曰:“何谓也?”蒯通曰:“天下初发难也,俊雄豪桀建号壹呼,天下之士云合雾集,鱼鳞櫜鹓,熛至风起。当此之时,忧在亡秦而已。今楚汉分争,使天下无罪之人肝胆涂地,父子暴骸骨於中野,不可胜数。楚人起彭城,转斗逐北,至於荥阳,乘利席卷,威震天下。然兵困於京、索之间,迫西山而不能进者,三年於此矣。汉王将数十万之众,距巩、雒,阻山河之险,一日数战,无尺寸之功,折北不救,败荥阳,伤成皋,遂走宛、叶之间,此所谓智勇俱困者也。夫锐气挫於险塞,而粮食竭於内府,百姓罢极怨望,容容无所倚。以臣料之,其势非天下之贤圣固不能息天下之祸。当今两主之命县於足下。足下为汉则汉胜,与楚则楚胜。臣原披腹心,输肝胆,效愚计,恐足下不能用也。诚能听臣之计,莫若两利而俱存之,参分天下,鼎足而居,其势莫敢先动。夫以足下之贤圣,有甲兵之众,据彊齐,从燕、赵,出空虚之地而制其後,因民之欲,西乡为百姓请命,则天下风走而响应矣,孰敢不听!割大弱彊,以立诸侯,诸侯已立,天下服听而归德於齐。案齐之故,有胶、泗之地,怀诸侯以德,深拱揖让,则天下之君王相率而朝於齐矣。盖闻天与弗取,反受其咎;时至不行,反受其殃。原足下孰虑之。”
韩信曰:“汉王遇我甚厚,载我以其车,衣我以其衣,食我以其食。吾闻之,乘人之车者载人之患,衣人之衣者怀人之忧,食人之食者死人之事,吾岂可以乡利倍义乎!”蒯生曰:“足下自以为善汉王,欲建万世之业,臣窃以为误矣。始常山王、成安君为布衣时,相与为刎颈之交,後争张黡、陈泽之事,二人相怨。常山王背项王,奉项婴头而窜,逃归於汉王。汉王借兵而东下,杀成安君泜水之南,头足异处,卒为天下笑。此二人相与,天下至驩也。然而卒相禽者,何也?患生於多欲而人心难测也。今足下欲行忠信以交於汉王,必不能固於二君之相与也,而事多大於张黡、陈泽。故臣以为足下必汉王之不危己,亦误矣。大夫种、范蠡存亡越,霸勾践,立功成名而身死亡。野兽已尽而猎狗烹。夫以交友言之,则不如张耳之与成安君者也;以忠信言之,则不过大夫种、范蠡之於勾践也。此二人者,足以观矣。原足下深虑之。且臣闻勇略震主者身危,而功盖天下者不赏。臣请言大王功略:足下涉西河,虏魏王,禽夏说,引兵下井陉,诛成安君,徇赵,胁燕,定齐,南摧楚人之兵二十万,东杀龙且,西乡以报,此所谓功无二於天下,而略不世出者也。今足下戴震主之威,挟不赏之功,归楚,楚人不信;归汉,汉人震恐:足下欲持是安归乎?夫势在人臣之位而有震主之威,名高天下,窃为足下危之。”韩信谢曰:“先生且休矣,吾将念之。”
後数日,蒯通复说曰:“夫听者事之候也,计者事之机也,听过计失而能久安者,鲜矣。听不失一二者,不可乱以言;计不失本末者,不可纷以辞。夫随厮养之役者,失万乘之权;守儋石之禄者,阙卿相之位。故知者决之断也,疑者事之害也,审豪氂之小计,遗天下之大数,智诚知之,决弗敢行者,百事之祸也。故曰‘猛虎之犹豫,不若蜂虿之致螫;骐骥之跼躅,不如驽马之安步;孟贲之狐疑,不如庸夫之必至也;虽有舜禹之智,吟而不言,不如瘖聋之指麾也’。此言贵能行之。夫功者难成而易败,时者难得而易失也。时乎时,不再来。原足下详察之。”韩信犹豫不忍倍汉,又自以为功多,汉终不夺我齐,遂谢蒯通。蒯通说不听,已详狂为巫。
汉王之困固陵,用张良计,召齐王信,遂将兵会垓下。项羽已破,高祖袭夺齐王军。汉五年正月,徙齐王信为楚王,都下邳。
信至国,召所从食漂母,赐千金。及下乡南昌亭长,赐百钱,曰:“公,小人也,为德不卒。”召辱己之少年令出胯下者以为楚中尉。告诸将相曰:“此壮士也。方辱我时,我宁不能杀之邪?杀之无名,故忍而就於此。”
项王亡将锺离眛家在伊庐,素与信善。项王死後,亡归信。汉王怨眛,闻其在楚,诏楚捕眛。信初之国,行县邑,陈兵出入。汉六年,人有上书告楚王信反。高帝以陈平计,天子巡狩会诸侯,南方有云梦,发使告诸侯会陈:“吾将游云梦。”实欲袭信,信弗知。高祖且至楚,信欲发兵反,自度无罪,欲谒上,恐见禽。人或说信曰:“斩眛谒上,上必喜,无患。”信见未计事。眛曰:“汉所以不击取楚,以眛在公所。若欲捕我以自媚於汉,吾今日死,公亦随手亡矣。”乃骂信曰:“公非长者!”卒自刭。信持其首,谒高祖於陈。上令武士缚信,载後车。信曰:“果若人言,‘狡兔死,良狗亨;高鸟尽,良弓藏;敌国破,谋臣亡。’天下已定,我固当亨!”上曰:“人告公反。”遂械系信。至雒阳,赦信罪,以为淮阴侯。
信知汉王畏恶其能,常称病不朝从。信由此日夜怨望,居常鞅鞅,羞与绛、灌等列。信尝过樊将军哙,哙跪拜送迎,言称臣,曰:“大王乃肯临臣!”信出门,笑曰:“生乃与哙等为伍!”上常从容与信言诸将能不,各有差。上问曰:“如我能将几何?”信曰:“陛下不过能将十万。”上曰:“於君何如?”曰:“臣多多而益善耳。”上笑曰:“多多益善,何为为我禽?”信曰:“陛下不能将兵,而善将将,此乃言之所以为陛下禽也。且陛下所谓天授,非人力也。”
陈豨拜为钜鹿守,辞於淮阴侯。淮阴侯挈其手,辟左右与之步於庭,仰天叹曰:“子可与言乎?欲与子有言也。”豨曰:“唯将军令之。”淮阴侯曰:“公之所居,天下精兵处也;而公,陛下之信幸臣也。人言公之畔,陛下必不信;再至,陛下乃疑矣;三至,必怒而自将。吾为公从中起,天下可图也。”陈豨素知其能也,信之,曰:“谨奉教!”汉十年,陈豨果反。上自将而往,信病不从。阴使人至豨所,曰:“弟举兵,吾从此助公。”信乃谋与家臣夜诈诏赦诸官徒奴,欲发以袭吕后、太子。部署已定,待豨报。其舍人得罪於信,信囚,欲杀之。舍人弟上变,告信欲反状於吕后。吕后欲召,恐其党不就,乃与萧相国谋,诈令人从上所来,言豨已得死,列侯群臣皆贺。相国绐信曰:“虽疾,彊入贺。”信入,吕后使武士缚信,斩之长乐锺室。信方斩,曰:“吾悔不用蒯通之计,乃为兒女子所诈,岂非天哉!”遂夷信三族。
高祖已从豨军来,至,见信死,且喜且怜之,问:“信死亦何言?”吕后曰:“信言恨不用蒯通计。”高祖曰:“是齐辩士也。”乃诏齐捕蒯通。蒯通至,上曰:“若教淮阴侯反乎?”对曰:“然,臣固教之。竖子不用臣之策,故令自夷於此。如彼竖子用臣之计,陛下安得而夷之乎!”上怒曰:“亨之。”通曰:“嗟乎,冤哉亨也!”上曰:“若教韩信反,何冤?”对曰:“秦之纲绝而维弛,山东大扰,异姓并起,英俊乌集。秦失其鹿,天下共逐之,於是高材疾足者先得焉。蹠之狗吠尧,尧非不仁,狗因吠非其主。当是时,臣唯独知韩信,非知陛下也。且天下锐精持锋欲为陛下所为者甚众,顾力不能耳。又可尽亨之邪?”高帝曰:“置之。”乃释通之罪。
太史公曰:吾入淮阴,淮阴人为余言,韩信虽为布衣时,其志与众异。其母死,贫无以葬,然乃行营高敞地,令其旁可置万家。余视其母冢,良然。假令韩信学道谦让,不伐己功,不矜其能,则庶几哉,於汉家勋可以比周、召、太公之徒,後世血食矣。不务出此,而天下已集,乃谋畔逆,夷灭宗族,不亦宜乎!
君臣一体,自古所难。相国深荐,策拜登坛。沈沙决水,拔帜传餐。与汉汉重,归楚楚安。三分不议,伪游可叹。
解释
淮阴侯韩信是淮阴人,起初只是一个普通百姓,家境贫寒,品行不端,因此没有被推举为官吏,也无法靠经商谋生。他常常寄食于别人家,许多人因此讨厌他。他曾多次在下乡南昌亭长家寄食,亭长的妻子对他心生厌恶,便早早做好饭,等到韩信来时不再给他饭吃。韩信明白她的用意,一怒之下离开了。
韩信在城下钓鱼时,有一位漂洗衣物的老妇人见他饥饿,便给他饭吃,连续数十日。韩信感激地对老妇说:“我将来一定会重重报答您。”老妇却生气地说:“大丈夫不能自食其力,我只是可怜你才给你饭吃,难道指望你报答吗?”
淮阴有一个屠夫少年侮辱韩信,说:“你虽然长得高大,喜欢带刀剑,其实是个胆小鬼。”并当众挑衅道:“你要是有胆量,就刺我;要是没胆量,就从我胯下爬过去。”韩信仔细打量了对方,最终俯身从他胯下爬过,引得满街的人都嘲笑他,认为他胆小懦弱。
后来,项梁率军渡过淮河,韩信带着剑投奔了他,但并未得到重用。项梁战败后,韩信又归属项羽,项羽任命他为郎中。韩信多次向项羽献策,但项羽不予采纳。汉王刘邦进入蜀地时,韩信离开项羽投奔刘邦,但仍未得到重用,只担任了连敖的职位。后来因犯法被判斩首,同案的十三人都已被斩,轮到韩信时,他抬头看到滕公夏侯婴,便大声说道:“汉王不是想夺取天下吗?为什么要斩杀壮士!”滕公觉得他言辞不凡,相貌堂堂,便赦免了他。与韩信交谈后,滕公大为赞赏,向刘邦推荐他,刘邦任命韩信为治粟都尉,但并未特别看重他。韩信多次与萧何交谈,萧何对他非常赏识。
刘邦的军队到达南郑时,许多将领中途逃亡。韩信推测萧何等人已经多次向刘邦推荐自己,但刘邦仍未重用他,便也决定逃亡。萧何听说韩信逃走,来不及向刘邦报告,便亲自去追赶。有人向刘邦报告说:“丞相萧何逃走了。”刘邦大怒,如同失去了左右手。过了两天,萧何回来拜见刘邦,刘邦又怒又喜,责问萧何:“你为什么要逃走?”萧何回答说:“我不敢逃走,我是去追逃亡的人。”刘邦问:“你追的是谁?”萧何说:“是韩信。”刘邦又骂道:“逃亡的将领有几十个,你都不去追,偏偏去追韩信,这是骗人的吧!”萧何说:“其他将领容易得到,但像韩信这样的人才,天下无双。大王如果只想在汉中称王,那就不需要韩信;但如果想争夺天下,没有韩信就无法成功。这取决于大王的决策。”刘邦说:“我当然想向东争夺天下,怎么能长久地困在这里呢?”萧何说:“大王如果决定向东争夺天下,能重用韩信,韩信就会留下;如果不能重用他,他最终还是会逃走。”刘邦说:“那我就任命他为将军。”萧何说:“即使任命他为将军,韩信也不会留下。”刘邦说:“那就任命他为大将。”萧何说:“这再好不过了。”于是刘邦决定召见韩信,任命他为大将。萧何提醒刘邦:“大王一向傲慢无礼,现在任命大将如同召唤小孩一样,这正是韩信离开的原因。大王如果真心想任命他,应该选择吉日,斋戒沐浴,设立坛场,举行隆重的仪式,这才合适。”刘邦同意了。将领们听说要任命大将,都以为是自己,结果任命的是韩信,全军都感到惊讶。
韩信接受任命后,刘邦问他:“丞相多次推荐将军,将军有什么计策可以教我?”韩信谦逊地询问刘邦:“如今向东争夺天下,对手难道不是项羽吗?”刘邦说:“是的。”韩信又问:“大王自认为在勇猛、仁爱、兵力等方面与项羽相比如何?”刘邦沉默良久,回答:“我不如他。”韩信再次拜贺说:“我也认为大王不如项羽。但我曾为项羽效力,请让我说说项羽的为人。项羽勇猛无比,能震慑千人,但他不能任用贤将,这不过是匹夫之勇。项羽待人恭敬慈爱,言语温和,看到别人生病,他会流泪并分出自己的食物;但当有人立下大功应当封爵时,他却舍不得赐予。这是妇人之仁。项羽虽然称霸天下,臣服诸侯,但他不占据关中,反而定都彭城。他违背了义帝的约定,封赏亲近的人,导致诸侯不满。诸侯看到项羽迁逐义帝,也纷纷效仿,驱逐自己的君主,自立为王。项羽所到之处,无不残害百姓,天下人对他充满怨恨,百姓并不真心归附,只是迫于他的威势罢了。他表面上称霸,实际上已经失去了天下人心。所以说,他的强大是暂时的,容易削弱。如果大王能够反其道而行:任用天下勇士,何愁不能诛灭敌人!将城邑封赏给功臣,何愁不能让他们归服!率领义军,顺应将士们东归的愿望,何愁不能瓦解敌军!况且三秦王本是秦将,率领秦军多年,杀戮无数,又欺骗部下投降诸侯。在新安,项羽坑杀了二十多万秦军降卒,只有章邯、司马欣、董翳得以逃脱,秦地的百姓对这三个人恨之入骨。如今项羽强行封他们为王,秦地的百姓并不支持他们。大王进入武关时,秋毫无犯,废除秦朝的苛政,与秦地百姓约法三章,秦地百姓无不希望大王成为他们的君主。按照诸侯的约定,大王应当统治关中,关中百姓都知道这一点。大王失职进入汉中,秦地百姓无不感到遗憾。如今大王举兵东进,三秦之地可以传檄而定。”刘邦听后大喜,认为得到韩信太晚了。于是听从韩信的计策,部署将领准备东进。
八月,刘邦率军东出陈仓,平定三秦。汉二年,刘邦出关,收服魏国、河南,韩王、殷王都投降了。刘邦联合齐、赵共同攻打楚国。四月,刘邦到达彭城,汉军战败,四散而逃。韩信重新收拢军队,与刘邦在荥阳会合,再次击败楚军于京、索之间,阻止了楚军西进。
刘邦在彭城战败后,塞王司马欣、翟王董翳背叛刘邦,投降了楚国,齐、赵也背叛刘邦,与楚国讲和。六月,魏王豹借口回家探望生病的亲人,回到魏国后,立即封锁黄河渡口,背叛刘邦,与楚国结盟。刘邦派郦食其去劝说魏王豹,但未能成功。八月,刘邦任命韩信为左丞相,率军攻打魏国。魏王豹在蒲坂集结重兵,封锁临晋关,韩信则布置疑兵,假装要从临晋渡河,暗中派兵从夏阳用木桶渡河,袭击安邑。魏王豹大惊,率军迎战,韩信俘虏了魏王豹,平定魏国,设立河东郡。刘邦派张耳与韩信一同率军东进,北上攻打赵国、代国。九月,韩信击败代军,俘虏了代国将领夏说于阏与。韩信平定魏国、代国后,刘邦派人收编了他的精锐部队,调往荥阳对抗楚军。
韩信与张耳率领数万军队,准备东下井陉攻打赵国。赵王歇、成安君陈馀听说汉军要来袭击,便集结二十万大军在井陉口布防。广武君李左车向陈馀建议:“听说韩信渡过西河,俘虏了魏王,擒获了夏说,刚刚在阏与血战,如今又联合张耳,准备攻打赵国,这是乘胜远征,士气正盛,难以抵挡。我听说‘千里运粮,士兵会挨饿;现砍柴做饭,军队难以吃饱’。井陉道路狭窄,车辆无法并行,骑兵无法列队,行军数百里,粮草必然落在后面。请您给我三万奇兵,从小路截断他们的粮草;您则深沟高垒,坚守不战。他们前不能战,退不能还,我的奇兵截断他们的后路,使他们无法掠夺粮草,不出十日,韩信和张耳的头颅就能送到您面前。请您采纳我的计策,否则必定被他们擒获。”陈馀是个儒生,常常声称“义兵不用诈谋奇计”,他说:“我听说兵法上讲‘十倍于敌则包围,两倍于敌则交战’,如今韩信的军队号称数万,实际上不过几千人,千里迢迢来攻打我,已经疲惫不堪。现在如果避而不战,将来遇到更强大的敌人,又该如何应对?诸侯会认为我胆小,轻易来攻打我。”于是没有采纳李左车的计策。
韩信得知陈馀没有采纳李左车的计策,非常高兴,便率军继续前进。在距离井陉口三十里处扎营。半夜时分,韩信传令出发,挑选了两千轻骑兵,每人手持一面红旗,从小路隐蔽前进,观察赵军的动向,并命令他们:“赵军看到我军撤退,必定倾巢而出追击,你们迅速冲入赵军营垒,拔掉赵军的旗帜,插上汉军的红旗。”韩信又命令副将传令全军:“今天攻破赵军后,全军会餐!”将领们都不相信,敷衍地答应道:“是。”韩信对军吏说:“赵军已经占据了有利地形,修建了营垒,他们没看到我军的将旗和鼓声,不会轻易攻击我们的先头部队,怕我们遇到险阻后退。”于是韩信派一万人先行,背水列阵。赵军看到后大笑。天亮时,韩信竖起大将的旗帜,敲响战鼓,率军出井陉口。赵军打开营垒出击,双方激战良久。韩信和张耳假装丢弃鼓旗,逃向水边的军队。水边的军队打开营门让他们进入,再次激战。赵军果然倾巢而出,争夺汉军的鼓旗,追击韩信和张耳。韩信和张耳已经进入水边的军队,全军殊死战斗,无法被击败。韩信派出的两千奇兵等到赵军倾巢而出后,便冲入赵军营垒,拔掉赵军的旗帜,插上汉军的红旗。赵军无法取胜,又无法抓到韩信等人,便想退回营垒,却发现营垒上已经插满了汉军的红旗,大为惊慌,以为汉军已经俘虏了赵王和将领。赵军大乱,纷纷逃散,赵将虽然斩杀逃兵,但无法阻止溃败。于是汉军两面夹击,大败赵军,在泜水上斩杀了成安君陈馀,俘虏了赵王歇。
韩信下令军中不得杀害广武君李左车,并悬赏千金活捉他。于是有人将李左车绑到韩信面前,韩信亲自为他松绑,请他面东而坐,自己面西而坐,像对待老师一样敬重他。
将领们献上俘虏的首级和战利品,向韩信祝贺,并问道:“兵法上讲‘右背山陵,前左水泽’,但将军却让我们背水列阵,还说‘破赵会餐’,我们都不理解,但最终却取得了胜利,这是什么战术?”韩信说:“这也是兵法中的道理,只是你们没有仔细体会。兵法上不是说‘陷之死地而后生,置之亡地而后存’吗?况且我平时并没有特别训练这些将士,这就像驱使市井之人去作战,如果不把他们置于死地,让他们人人自危,奋力拼杀,如果给他们活路,他们早就逃跑了,还怎么用来作战呢!”将领们都佩服地说:“好。这不是我们所能想到的。”
韩信问广武君李左车:“我想向北攻打燕国,向东讨伐齐国,怎样才能成功?”李左车推辞说:“我听说败军之将,不可以谈论勇敢;亡国之臣,不可以图谋存国。如今我是败亡之虏,怎么能参与大事的谋划呢!”韩信说:“我听说百里奚在虞国时,虞国灭亡了;到了秦国,秦国却称霸了。这并不是因为他在虞国时愚笨,到了秦国就聪明了,而是因为他的才能是否被任用,计策是否被采纳。如果成安君采纳了您的计策,我早就被擒获了。正因为他没有采纳您的计策,我才能有机会向您请教。”于是韩信坚持问道:“我真心向您请教,希望您不要推辞。”李左车说:“我听说智者千虑,必有一失;愚者千虑,必有一得。所以说‘狂夫之言,圣人择焉’。我恐怕我的计策未必有用,但我愿意献上我的愚忠。成安君有百战百胜的计策,一旦失策,便在鄗下战败,死于泜水之上。如今将军渡过西河,俘虏魏王,擒获夏说,一举攻下井陉,不到一天便击破赵军二十万,斩杀成安君。您的名声传遍海内,威震天下,农夫们无不放下农具,停止耕作,穿好衣服,吃好饭,等待您的命令。这些都是将军的长处。然而您的军队已经疲惫不堪,难以继续作战。如果将军想率领疲惫之师,驻扎在燕国的坚城之下,想要作战又怕久攻不下,实力暴露,粮草耗尽,而弱小的燕国不肯屈服,齐国必定会加强边境的防御。燕、齐两国相持不下,刘邦和项羽的胜负就无法分出。这些都是将军的短处。我愚钝,私下认为这是错误的。所以善于用兵的人,不以短击长,而以长击短。”韩信问:“那该怎么办?”李左车回答:“如今为将军考虑,不如按兵不动,休整军队,安抚赵国的百姓,百里之内,每天都有牛酒送来犒劳将士,然后派辩士带着书信去燕国,宣扬您的长处,燕国必定不敢不听从。燕国归顺后,再派辩士去齐国,齐国必定会闻风而降,即使有智者,也无法为齐国谋划了。这样,天下大事就可以图谋了。用兵之道,有时需要先声夺人,后发制人,这就是其中的道理。”韩信说:“好。”于是采纳了李左车的计策,派使者去燕国,燕国果然闻风而降。韩信又派使者向刘邦报告,并请求立张耳为赵王,以镇抚赵国。刘邦同意了,于是立张耳为赵王。
楚国多次派奇兵渡过黄河攻打赵国,赵王张耳和韩信率军来回救援,趁机平定赵国的城邑,派兵支援刘邦。楚国正加紧围攻刘邦于荥阳,刘邦南出,到达宛、叶之间,得到黥布的支援,退入成皋,楚国又加紧围攻。六月,刘邦出成皋,东渡黄河,只与滕公夏侯婴一起,来到张耳的军队驻地脩武。到达后,住在驿站。早晨,刘邦自称汉使,骑马进入赵军营垒。张耳、韩信还未起床,刘邦便进入他们的卧室,夺走他们的印符,召集将领,重新任命。韩信、张耳起床后,才知道刘邦来了,大吃一惊。刘邦夺走了他们的军队,命令张耳防守赵地。任命韩信为相国,收编赵国的军队,准备攻打齐国。
韩信率军东进,还未渡过平原,听说刘邦派郦食其已经说服齐国投降,韩信便想停止进军。范阳辩士蒯通劝韩信说:“将军奉命攻打齐国,而刘邦却派使者去说服齐国,难道有命令让您停止进军吗?您怎么能不继续进军呢!况且郦食其只是一个辩士,靠三寸不烂之舌就说服齐国七十多座城池投降,将军率领数万军队,一年多才攻下赵国五十多座城池,做了几年将军,反而不如一个儒生的功劳大吗?”韩信觉得有道理,于是采纳了蒯通的计策,继续渡河。齐国已经听从了郦食其的劝说,便放松了戒备,整日饮酒作乐。韩信趁机袭击齐国的历下军,一直打到临菑。齐王田广认为郦食其出卖了自己,便烹杀了他,逃往高密,派使者向楚国求救。韩信平定临菑后,继续东进,追击田广到高密以西。楚国也派龙且率军,号称二十万,救援齐国。
齐王田广和龙且合兵与韩信交战,还未开战。有人劝龙且说:“汉军远道而来,穷追猛打,士气正盛,难以抵挡。齐、楚两军在本土作战,士兵容易溃散。不如深沟高垒,坚守不战,让齐王派亲信去招抚那些被汉军占领的城池,那些城池听说齐王还在,楚国来救援,必定会反叛汉军。汉军远在二千里之外,齐国的城池都反叛了,他们无法获得粮草,可以不战而降。”龙且说:“我了解韩信的为人,容易对付。况且救援齐国却不战而降,我有什么功劳?如今一战而胜,齐国的半壁江山就是我的了,为什么要停止!”于是开战,与韩信在濰水两岸列阵。韩信连夜派人用一万多个沙袋堵住濰水上游,率军渡河,攻击龙且,假装战败,撤退。龙且果然高兴地说:“我就知道韩信胆小。”于是率军渡河追击。韩信派人决开沙袋,河水汹涌而下。龙且的大军大半无法渡河,韩信趁机反击,斩杀龙且。龙且在河东的军队溃散,齐王田广逃走。韩信继续追击,俘虏了楚国的士兵。
汉四年,齐国全部投降。韩信派人向刘邦报告:“齐国诡诈多变,反复无常,南边与楚国接壤,如果不设立假王来镇守,局势难以稳定。我希望成为假王,以便镇守齐国。”当时,刘邦正被楚军围困在荥阳,看到韩信的来信,大怒,骂道:“我被困在这里,日夜盼望你来救援,你却想自立为王!”张良、陈平暗中踩了刘邦的脚,附耳低语说:“汉军正处于不利境地,难道能阻止韩信称王吗?不如顺势封他为王,好好对待他,让他镇守齐国。否则,可能会生变。”刘邦醒悟过来,又骂道:“大丈夫平定诸侯,就应当做真王,为什么要做假王!”于是派张良去封韩信为齐王,并征调他的军队攻打楚国。
楚国失去龙且后,项羽感到恐惧,派盱眙人武涉去游说齐王韩信:“天下人苦于秦朝的暴政已久,大家齐心协力推翻秦朝。秦朝灭亡后,按照功劳分割土地,各自为王,以便休养生息。如今刘邦又起兵东进,侵占别人的土地,夺取别人的地盘,已经攻破三秦,率军出关,收编诸侯的军队,向东攻打楚国,他的意图是不吞并天下誓不罢休,贪得无厌到如此地步。况且刘邦不可信任,他曾多次被项羽掌握,项羽怜悯他,放他生路,但他一脱身,便背弃盟约,再次攻打项羽,他的不可信任由此可见。如今您虽然自认为与刘邦交情深厚,为他尽力用兵,但最终必定会被他擒获。您之所以能活到现在,是因为项羽还在。如今刘邦和项羽的命运掌握在您手中。您投靠刘邦,刘邦就胜;您投靠项羽,项羽就胜。项羽一旦灭亡,下一个就是您。您与项羽有旧交,为什么不反叛刘邦,与项羽联合,三分天下,各自为王?如今错过这个机会,执意跟随刘邦攻打项羽,难道智者会这样做吗!”韩信谢绝说:“我侍奉项羽时,官职不过郎中,地位不过执戟,我的建议他不听,我的计策他不采纳,所以我离开项羽,投奔刘邦。刘邦授予我上将军印,给我数万军队,脱下自己的衣服给我穿,分出自己的食物给我吃,言听计从,所以我才能有今天的成就。刘邦如此信任我,我背叛他是不祥的,即使死也不会改变。请您替我向项羽谢罪!”
武涉离开后,齐人蒯通知道天下的命运掌握在韩信手中,便想用奇策打动他,以相面为名对韩信说:“我曾经学过相面之术。”韩信问:“先生相面如何?”蒯通回答:“贵贱在于骨法,忧喜在于容色,成败在于决断,以此判断,万无一失。”韩信说:“好。先生为我相面如何?”蒯通说:“请屏退左右。”韩信命令左右退下。蒯通说:“看您的面相,不过封侯,又危险不安。看您的背相,贵不可言。”韩信问:“这是什么意思?”蒯通说:“天下刚刚起兵反秦时,英雄豪杰纷纷起事,天下之士云集响应,像鱼鳞一样密集,像风一样迅速。当时,大家的共同目标是推翻秦朝。如今楚汉相争,使天下无辜之人肝脑涂地,父子暴尸荒野,不可胜数。项羽从彭城起兵,转战南北,到达荥阳,乘胜席卷,威震天下。然而他的军队被困在京、索之间,被西山阻挡,无法前进,已经三年了。刘邦率领数十万军队,据守巩、雒,凭借山河之险,一日数战,却无尺寸之功,屡战屡败,从荥阳退到成皋,又逃到宛、叶之间,这是智勇俱困的表现。他们的锐气被险阻挫败,粮草耗尽,百姓疲惫不堪,怨声载道,无所依靠。以我看来,除非天下出现贤圣之人,否则无法平息这场祸乱。如今刘邦和项羽的命运掌握在您手中。您投靠刘邦,刘邦就胜;您投靠项羽,项羽就胜。我愿意剖开心腹,献上肝胆,为您效劳,恐怕您不会采纳我的计策。如果您能采纳我的计策,不如两利俱存,三分天下,鼎足而立,这样谁也不敢先动。以您的贤能,拥有强大的军队,占据齐国,联合燕、赵,从空虚之地出兵,控制他们的后方,顺应百姓的愿望,向西为百姓请命,那么天下人必定闻风响应,谁敢不听!削弱强大的,分封诸侯,诸侯一旦立国,天下人必定归顺,向齐国朝贡。按照齐国的旧制,拥有胶、泗之地,以德怀柔诸侯,深居简出,谦让有礼,那么天下的君王必定会率众向齐国朝贡。我听说,上天赐予的如果不接受,反而会遭受灾祸;时机到来如果不行动,反而会遭受祸殃。希望您仔细考虑。”
韩信说:“刘邦待我甚厚,用他的车载我,用他的衣服给我穿,用他的食物给我吃。我听说,乘坐别人的车,就要分担别人的忧患;穿别人的衣服,就要心怀别人的忧虑;吃别人的食物,就要为别人效死力。我怎么能为了利益而背信弃义呢!”蒯通说:“您自以为对刘邦忠心耿耿,想要建立万世之业,我私下认为这是错误的。当初常山王张耳和成安君陈馀还是平民时,结为刎颈之交,后来因为张黡、陈泽的事情,两人反目成仇。张耳背叛项羽,带着项婴的头颅逃归刘邦。刘邦借兵东下,在泜水之南杀死陈馀,头足异处,最终成为天下的笑柄。这两个人曾经是天下最亲密的朋友,但最终却互相擒杀,为什么呢?因为欲望太多,人心难测。如今您想以忠信与刘邦结交,但你们的关系未必比张耳和陈馀更牢固,而你们之间的事情却比张黡、陈泽更复杂。所以我认为您必定无法确保刘邦不会对您不利。大夫种和范蠡帮助越王勾践复国,成就霸业,最终却身死名灭。野兽打尽了,猎狗就会被烹杀。以交友而言,您不如张耳与陈馀;以忠信而言,您不过是大