匈奴,其先祖夏后氏之苗裔也,曰淳维。唐虞以上有山戎、獫狁、荤粥,居于北蛮,随畜牧而转移。其畜之所多则马、牛、羊,其奇畜则橐扆、驴骡、駃騠、騊駼、驒騱。逐水草迁徙,毋城郭常处耕田之业,然亦各有分地。毋文书,以言语为约束。兒能骑羊,引弓射鸟鼠;少长则射狐兔:用为食。士力能毌弓,尽为甲骑。其俗,宽则随畜,因射猎禽兽为生业,急则人习战攻以侵伐,其天性也。其长兵则弓矢,短兵则刀鋋。利则进,不利则退,不羞遁走。苟利所在,不知礼义。自君王以下,咸食畜肉,衣其皮革,被旃裘。壮者食肥美,老者食其馀。贵壮健,贱老弱。父死,妻其後母;兄弟死,皆取其妻妻之。其俗有名不讳,而无姓字。
夏道衰,而公刘失其稷官,变于西戎,邑于豳。其後三百有馀岁,戎狄攻大王亶父,亶父亡走岐下,而豳人悉从亶父而邑焉,作周。其後百有馀岁,周西伯昌伐畎夷氏。後十有馀年,武王伐纣而营雒邑,复居于酆鄗,放逐戎夷泾、洛之北,以时入贡,命曰“荒服”。其後二百有馀年,周道衰,而穆王伐犬戎,得四白狼四白鹿以归。自是之後,荒服不至。於是周遂作甫刑之辟。穆王之後二百有馀年,周幽王用宠姬襃姒之故,与申侯有卻。申侯怒而与犬戎共攻杀周幽王于骊山之下,遂取周之焦穫,而居于泾渭之间,侵暴中国。秦襄公救周,於是周平王去酆鄗而东徙雒邑。当是之时,秦襄公伐戎至岐,始列为诸侯。是後六十有五年,而山戎越燕而伐齐,齐釐公与战于齐郊。其後四十四年,而山戎伐燕。燕告急于齐,齐桓公北伐山戎,山戎走。其後二十有馀年,而戎狄至洛邑,伐周襄王,襄王奔于郑之氾邑。初,周襄王欲伐郑,故娶戎狄女为后,与戎狄兵共伐郑。已而黜狄后,狄后怨,而襄王後母曰惠后,有子子带,欲立之,於是惠后与狄后、子带为内应,开戎狄,戎狄以故得入,破逐周襄王,而立子带为天子。於是戎狄或居于陆浑,东至於卫,侵盗暴虐中国。中国疾之,故诗人歌之曰“戎狄是应”,“薄伐獫狁,至於大原”,“出舆彭彭,城彼朔方”。周襄王既居外四年,乃使使告急于晋。晋文公初立,欲修霸业,乃兴师伐逐戎翟,诛子带,迎内周襄王,居于雒邑。
当是之时,秦晋为彊国。晋文公攘戎翟,居于河西、洛之间,号曰赤翟、白翟。秦穆公得由余,西戎八国服於秦,故自陇以西有绵诸、绲戎、翟、镕之戎,岐、梁山、泾、漆之北有义渠、大荔、乌氏、朐衍之戎。而晋北有林胡、楼烦之戎,燕北有东胡、山戎。各分散居谿谷,自有君长,往往而聚者百有馀戎,然莫能相一。
自是之後百有馀年,晋悼公使魏绛和戎翟,戎翟朝晋。後百有馀年,赵襄子逾句注而破并代以临胡貉。其後既与韩魏共灭智伯,分晋地而有之,则赵有代、句注之北,魏有河西、上郡,以与戎界边。其後义渠之戎筑城郭以自守,而秦稍蚕食,至於惠王,遂拔义渠二十五城。惠王击魏,魏尽入西河及上郡于秦。秦昭王时,义渠戎王与宣太后乱,有二子。宣太后诈而杀义渠戎王於甘泉,遂起兵伐残义渠。於是秦有陇西、北地、上郡,筑长城以拒胡。而赵武灵王亦变俗胡服,习骑射,北破林胡、楼烦。筑长城,自代并阴山下,至高阙为塞。而置云中、雁门、代郡。其後燕有贤将秦开,为质於胡,胡甚信之。归而袭破走东胡,东胡卻千馀里。与荆轲刺秦王秦舞阳者,开之孙也。燕亦筑长城,自造阳至襄平。置上谷、渔阳、右北平、辽西、辽东郡以拒胡。当是之时,冠带战国七,而三国边於匈奴。其後赵将李牧时,匈奴不敢入赵边。後秦灭六国,而始皇帝使蒙恬将十万之众北击胡,悉收河南地。因河为塞,筑四十四县城临河,徙適戍以充之。而通直道,自九原至云阳,因边山险巉谿谷可缮者治之,起临洮至辽东万馀里。又度河据阳山北假中。
当是之时,东胡彊而月氏盛。匈奴单于曰头曼,头曼不胜秦,北徙。十馀年而蒙恬死,诸侯畔秦,中国扰乱,诸秦所徙適戍边者皆复去,於是匈奴得宽,复稍度河南与中国界於故塞。
单于有太子名冒顿。後有所爱阏氏,生少子,而单于欲废冒顿而立少子,乃使冒顿质於月氏。冒顿既质於月氏,而头曼急击月氏。月氏欲杀冒顿,冒顿盗其善马,骑之亡归。头曼以为壮,令将万骑。冒顿乃作为鸣镝,习勒其骑射,令曰:“鸣镝所射而不悉射者,斩之。”行猎鸟兽,有不射鸣镝所射者,辄斩之。已而冒顿以鸣镝自射其善马,左右或不敢射者,冒顿立斩不射善马者。居顷之,复以鸣镝自射其爱妻,左右或颇恐,不敢射,冒顿又复斩之。居顷之,冒顿出猎,以鸣镝射单于善马,左右皆射之。於是冒顿知其左右皆可用。从其父单于头曼猎,以鸣镝射头曼,其左右亦皆随鸣镝而射杀单于头曼,遂尽诛其後母与弟及大臣不听从者。冒顿自立为单于。
冒顿既立,是时东胡彊盛,闻冒顿杀父自立,乃使使谓冒顿,欲得头曼时有千里马。冒顿问群臣,群臣皆曰:“千里马,匈奴宝马也,勿与。”冒顿曰:“柰何与人邻国而爱一马乎?”遂与之千里马。居顷之,东胡以为冒顿畏之,乃使使谓冒顿,欲得单于一阏氏。冒顿复问左右,左右皆怒曰:“东胡无道,乃求阏氏!请击之。”冒顿曰:“柰何与人邻国爱一女子乎?”遂取所爱阏氏予东胡。东胡王愈益骄,西侵。与匈奴间,中有弃地,莫居,千馀里,各居其边为瓯脱。东胡使使谓冒顿曰:“匈奴所与我界瓯脱外弃地,匈奴非能至也,吾欲有之。”冒顿问群臣,群臣或曰:“此弃地,予之亦可,勿予亦可。”於是冒顿大怒曰:“地者,国之本也,柰何予之!”诸言予之者,皆斩之。冒顿上马,令国中有後者斩,遂东袭击东胡。东胡初轻冒顿,不为备。及冒顿以兵至,击,大破灭东胡王,而虏其民人及畜产。既归,西击走月氏,南并楼烦、白羊河南王。悉复收秦所使蒙恬所夺匈奴地者,与汉关故河南塞,至朝、肤施,遂侵燕、代。是时汉兵与项羽相距,中国罢於兵革,以故冒顿得自彊,控弦之士三十馀万。
自淳维以至头曼千有馀岁,时大时小,别散分离,尚矣,其世传不可得而次云。然至冒顿而匈奴最彊大,尽服从北夷,而南与中国为敌国,其世传国官号乃可得而记云。
置左右贤王,左右谷蠡王,左右大将,左右大都尉,左右大当户,左右骨都侯。匈奴谓贤曰“屠耆”,故常以太子为左屠耆王。自如左右贤王以下至当户,大者万骑,小者数千,凡二十四长,立号曰“万骑”。诸大臣皆世官。呼衍氏,兰氏,其後有须卜氏,此三姓其贵种也。诸左方王将居东方,直上谷以往者,东接秽貉、朝鲜;右方王将居西方,直上郡以西,接月氏、氐、羌;而单于之庭直代、云中:各有分地,逐水草移徙。而左右贤王、左右谷蠡王最为大,左右骨都侯辅政。诸二十四长亦各自置千长、百长、什长、裨小王、相、封都尉、当户、且渠之属。
岁正月,诸长小会单于庭,祠。五月,大会茏城,祭其先、天地、鬼神。秋,马肥,大会蹛林,课校人畜计。其法,拔刃尺者死,坐盗者没入其家;有罪小者轧,大者死。狱久者不过十日,一国之囚不过数人。而单于朝出营,拜日之始生,夕拜月。其坐,长左而北乡。日上戊己。其送死,有棺椁金银衣裘,而无封树丧服;近幸臣妾从死者,多至数千百人。举事而候星月,月盛壮则攻战,月亏则退兵。其攻战,斩首虏赐一卮酒,而所得卤获因以予之,得人以为奴婢。故其战,人人自为趣利,善为诱兵以冒敌。故其见敌则逐利,如鸟之集;其困败,则瓦解云散矣。战而扶舆死者,尽得死者家财。
後北服浑庾、屈射、丁零、鬲昆、薪犁之国。於是匈奴贵人大臣皆服,以冒顿单于为贤。
是时汉初定中国,徙韩王信於代,都马邑。匈奴大攻围马邑,韩王信降匈奴。匈奴得信,因引兵南逾句注,攻太原,至晋阳下。高帝自将兵往击之。会冬大寒雨雪,卒之堕指者十二三,於是冒顿详败走,诱汉兵。汉兵逐击冒顿,冒顿匿其精兵,见其羸弱,於是汉悉兵,多步兵,三十二万,北逐之。高帝先至平城,步兵未尽到,冒顿纵精兵四十万骑围高帝於白登,七日,汉兵中外不得相救饷。匈奴骑,其西方尽白马,东方尽青駹马,北方尽乌骊马,南方尽骍马。高帝乃使使间厚遗阏氏,阏氏乃谓冒顿曰:“两主不相困。今得汉地,而单于终非能居之也。且汉王亦有神,单于察之。”冒顿与韩王信之将王黄、赵利期,而黄、利兵又不来,疑其与汉有谋,亦取阏氏之言,乃解围之一角。於是高帝令士皆持满傅矢外乡,从解角直出,竟与大军合,而冒顿遂引兵而去。汉亦引兵而罢,使刘敬结和亲之约。
是後韩王信为匈奴将,及赵利、王黄等数倍约,侵盗代、云中。居无几何,陈豨反,又与韩信合谋击代。汉使樊哙往击之,复拔代、雁门、云中郡县,不出塞。是时匈奴以汉将众往降,故冒顿常往来侵盗代地。於是汉患之,高帝乃使刘敬奉宗室女公主为单于阏氏,岁奉匈奴絮缯酒米食物各有数,约为昆弟以和亲,冒顿乃少止。後燕王卢绾反,率其党数千人降匈奴,往来苦上谷以东。
高祖崩,孝惠、吕太后时,汉初定,故匈奴以骄。冒顿乃为书遗高后,妄言。高后欲击之,诸将曰:“以高帝贤武,然尚困於平城。”於是高后乃止,复与匈奴和亲。
至孝文帝初立,复修和亲之事。其三年五月,匈奴右贤王入居河南地,侵盗上郡葆塞蛮夷,杀略人民。於是孝文帝诏丞相灌婴发车骑八万五千,诣高奴,击右贤王。右贤王走出塞。文帝幸太原。是时济北王反,文帝归,罢丞相击胡之兵。
其明年,单于遗汉书曰:“天所立匈奴大单于敬问皇帝无恙。前时皇帝言和亲事,称书意,合欢。汉边吏侵侮右贤王,右贤王不请,听後义卢侯难氏等计,与汉吏相距,绝二主之约,离兄弟之亲。皇帝让书再至,发使以书报,不来,汉使不至,汉以其故不和,邻国不附。今以小吏之败约故,罚右贤王,使之西求月氏击之。以天之福,吏卒良,马彊力,以夷灭月氏,尽斩杀降下之。定楼兰、乌孙、呼揭及其旁二十六国,皆以为匈奴。诸引弓之民,并为一家。北州已定,原寝兵休士卒养马,除前事,复故约,以安边民,以应始古,使少者得成其长,老者安其处,世世平乐。未得皇帝之志也,故使郎中系雩浅奉书请,献橐他一匹,骑马二匹,驾二驷。皇帝即不欲匈奴近塞,则且诏吏民远舍。使者至,即遣之。”以六月中来至薪望之地。书至,汉议击与和亲孰便。公卿皆曰:“单于新破月氏,乘胜,不可击。且得匈奴地,泽卤,非可居也。和亲甚便。”汉许之。
孝文皇帝前六年,汉遗匈奴书曰:“皇帝敬问匈奴大单于无恙。使郎中系雩浅遗朕书曰:‘右贤王不请,听後义卢侯难氏等计,绝二主之约,离兄弟之亲,汉以故不和,邻国不附。今以小吏败约,故罚右贤王使西击月氏,尽定之。原寝兵休士卒养马,除前事,复故约,以安边民,使少者得成其长,老者安其处,世世平乐。’ 朕甚嘉之,此古圣主之意也。汉与匈奴约为兄弟,所以遗单于甚厚。倍约离兄弟之亲者,常在匈奴。然右贤王事已在赦前,单于勿深诛。单于若称书意,明告诸吏,使无负约,有信,敬如单于书。使者言单于自将伐国有功,甚苦兵事。服绣袷绮衣、绣袷长襦、锦袷袍各一,比余一,黄金饰具带一,黄金胥纰一,绣十匹,锦三十匹,赤綈、绿缯各四十匹,使中大夫意、谒者令肩遗单于。”
後顷之,冒顿死,子稽粥立,号曰老上单于。
老上稽粥单于初立,孝文皇帝复遣宗室女公主为单于阏氏,使宦者燕人中行说傅公主。说不欲行,汉彊使之。说曰:“必我行也,为汉患者。”中行说既至,因降单于,单于甚亲幸之。
初,匈奴好汉缯絮食物,中行说曰:“匈奴人众不能当汉之一郡,然所以彊者,以衣食异,无仰於汉也。今单于变俗好汉物,汉物不过什二,则匈奴尽归於汉矣。其得汉缯絮,以驰草棘中,衣袴皆裂敝,以示不如旃裘之完善也。得汉食物皆去之,以示不如湩酪之便美也。”於是说教单于左右疏记,以计课其人众畜物。
汉遗单于书,牍以尺一寸,辞曰“皇帝敬问匈奴大单于无恙”,所遗物及言语云云。中行说令单于遗汉书以尺二寸牍,及印封皆令广大长,倨傲其辞曰“天地所生日月所置匈奴大单于敬问汉皇帝无恙”,所以遗物言语亦云云。
汉使或言曰:“匈奴俗贱老。”中行说穷汉使曰:“而汉俗屯戍从军当发者,其老亲岂有不自脱温厚肥美以赍送饮食行戍乎?”汉使曰:“然。”中行说曰:“匈奴明以战攻为事,其老弱不能斗,故以其肥美饮食壮健者,盖以自为守卫,如此父子各得久相保,何以言匈奴轻老也?”汉使曰:“匈奴父子乃同穹庐而卧。父死,妻其後母;兄弟死,尽取其妻妻之。无冠带之饰,阙庭之礼。”中行说曰:“匈奴之俗,人食畜肉,饮其汁,衣其皮;畜食草饮水,随时转移。故其急则人习骑射,宽则人乐无事,其约束轻,易行也。君臣简易,一国之政犹一身也。父子兄弟死,取其妻妻之,恶种姓之失也。故匈奴虽乱,必立宗种。今中国虽详不取其父兄之妻,亲属益疏则相杀,至乃易姓,皆从此类。且礼义之敝,上下交怨望,而室屋之极,生力必屈。夫力耕桑以求衣食,筑城郭以自备,故其民急则不习战功,缓则罢於作业。嗟土室之人,顾无多辞,令喋喋而佔々,冠固何当?”
自是之後,汉使欲辩论者,中行说辄曰:“汉使无多言,顾汉所输匈奴缯絮米糵,令其量中,必善美而己矣,何以为言乎?且所给备善则已;不备,苦恶,则候秋孰,以骑驰蹂而稼穑耳。”日夜教单于候利害处。
汉孝文皇帝十四年,匈奴单于十四万骑入朝、萧关,杀北地都尉卬,虏人民畜产甚多,遂至彭阳。使奇兵入烧回中宫,候骑至雍甘泉。於是文帝以中尉周舍、郎中令张武为将军,发车千乘,骑十万,军长安旁以备胡寇。而拜昌侯卢卿为上郡将军,甯侯魏为北地将军,隆虑侯周灶为陇西将军,东阳侯张相如为大将军,成侯董赤为前将军,大发车骑往击胡。单于留塞内月馀乃去,汉逐出塞即还,不能有所杀。匈奴日已骄,岁入边,杀略人民畜产甚多,云中、辽东最甚,至代郡万馀人。汉患之,乃使使遗匈奴书。单于亦使当户报谢,复言和亲事。
孝文帝後二年,使使遗匈奴书曰:“皇帝敬问匈奴大单于无恙。使当户且居雕渠难、郎中韩辽遗朕马二匹,已至,敬受。先帝制:长城以北,引弓之国,受命单于;长城以内,冠带之室,朕亦制之。使万民耕织射猎衣食,父子无离,臣主相安,俱无暴逆。今闻渫恶民贪降其进取之利,倍义绝约,忘万民之命,离两主之驩,然其事已在前矣。书曰:‘二国已和亲,两主驩说,寝兵休卒养马,世世昌乐,闟然更始。’ 朕甚嘉之。圣人者日新,改作更始,使老者得息,幼者得长,各保其首领而终其天年。朕与单于俱由此道,顺天恤民,世世相传,施之无穷,天下莫不咸便。汉与匈奴邻国之敌,匈奴处北地,寒,杀气早降,故诏吏遗单于秫糵金帛丝絮佗物岁有数。今天下大安,万民熙熙,朕与单于为之父母。朕追念前事,薄物细故,谋臣计失,皆不足以离兄弟之驩。朕闻天不颇覆,地不偏载。朕与单于皆捐往细故,俱蹈大道,堕坏前恶,以图长久,使两国之民若一家子。元元万民,下及鱼鳖,上及飞鸟,跂行喙息蠕动之类,莫不就安利而辟危殆。故来者不止,天之道也。俱去前事:朕释逃虏民,单于无言章尼等。朕闻古之帝王,约分明而无食言。单于留志,天下大安,和亲之後,汉过不先。单于其察之。”
单于既约和亲,於是制诏御史曰:“匈奴大单于遗朕书,言和亲已定,亡人不足以益众广地,匈奴无入塞,汉无出塞,犯约者杀之,可以久亲,後无咎,俱便。朕已许之。其布告天下,使明知之。”
後四岁,老上稽粥单于死,子军臣立为单于。既立,孝文皇帝复与匈奴和亲。而中行说复事之。
军臣单于立四岁,匈奴复绝和亲,大入上郡、云中各三万骑,所杀略甚众而去。於是汉使三将军军屯北地,代屯句注,赵屯飞狐口,缘边亦各坚守以备胡寇。又置三将军,军长安西细柳、渭北棘门、霸上以备胡。胡骑入代句注边,烽火通於甘泉、长安。数月,汉兵至边,匈奴亦去远塞,汉兵亦罢。後岁馀,孝文帝崩,孝景帝立,而赵王遂乃阴使人於匈奴。吴楚反,欲与赵合谋入边。汉围破赵,匈奴亦止。自是之後,孝景帝复与匈奴和亲,通关市,给遗匈奴,遣公主,如故约。终孝景时,时小入盗边,无大寇。
今帝即位,明和亲约束,厚遇,通关市,饶给之。匈奴自单于以下皆亲汉,往来长城下。
汉使马邑下人聂翁壹奸兰出物与匈奴交,详为卖马邑城以诱单于。单于信之,而贪马邑财物,乃以十万骑入武州塞。汉伏兵三十馀万马邑旁,御史大夫韩安国为护军,护四将军以伏单于。单于既入汉塞,未至马邑百馀里,见畜布野而无人牧者,怪之,乃攻亭。是时雁门尉史行徼,见寇,葆此亭,知汉兵谋,单于得,欲杀之,尉史乃告单于汉兵所居。单于大惊曰:“吾固疑之。”乃引兵还。出曰:“吾得尉史,天也,天使若言。”以尉史为“天王”。汉兵约单于入马邑而纵,单于不至,以故汉兵无所得。汉将军王恢部出代击胡辎重,闻单于还,兵多,不敢出。汉以恢本造兵谋而不进,斩恢。自是之後,匈奴绝和亲,攻当路塞,往往入盗於汉边,不可胜数。然匈奴贪,尚乐关市,嗜汉财物,汉亦尚关市不绝以中之。
自马邑军後五年之秋,汉使四将军各万骑击胡关市下。将军卫青出上谷,至茏城,得胡首虏七百人。公孙贺出云中,无所得。公孙敖出代郡,为胡所败七千馀人。李广出雁门,为胡所败,而匈奴生得广,广後得亡归。汉囚敖、广,敖、广赎为庶人。其冬,匈奴数入盗边,渔阳尤甚。汉使将军韩安国屯渔阳备胡。其明年秋,匈奴二万骑入汉,杀辽西太守,略二千馀人。胡又入败渔阳太守军千馀人,围汉将军安国,安国时千馀骑亦且尽,会燕救至,匈奴乃去。匈奴又入雁门,杀略千馀人。於是汉使将军卫青将三万骑出雁门,李息出代郡,击胡。得首虏数千人。其明年,卫青复出云中以西至陇西,击胡之楼烦、白羊王於河南,得胡首虏数千,牛羊百馀万。於是汉遂取河南地,筑朔方,复缮故秦时蒙恬所为塞,因河为固。汉亦弃上谷之什辟县造阳地以予胡。是岁,汉之元朔二年也。
其後冬,匈奴军臣单于死。军臣单于弟左谷蠡王伊稚斜自立为单于,攻破军臣单于太子於单。於单亡降汉,汉封於单为涉安侯,数月而死。
伊稚斜单于既立,其夏,匈奴数万骑入杀代郡太守恭友,略千馀人。其秋,匈奴又入雁门,杀略千馀人。其明年,匈奴又复复入代郡、定襄、上郡,各三万骑,杀略数千人。匈奴右贤王怨汉夺之河南地而筑朔方,数为寇,盗边,及入河南,侵扰朔方,杀略吏民其众。
其明年春,汉以卫青为大将军,将六将军,十馀万人,出朔方、高阙击胡。右贤王以为汉兵不能至,饮酒醉,汉兵出塞六七百里,夜围右贤王。右贤王大惊,脱身逃走,诸精骑往往随後去。汉得右贤王众男女万五千人,裨小王十馀人。其秋,匈奴万骑入杀代郡都尉硃英,略千馀人。
其明年春,汉复遣大将军卫青将六将军,兵十馀万骑,乃再出定襄数百里击匈奴,得首虏前後凡万九千馀级,而汉亦亡两将军,军三千馀骑。右将军建得以身脱,而前将军翕侯赵信兵不利,降匈奴。赵信者,故胡小王,降汉,汉封为翕侯,以前将军与右将军并军分行,独遇单于兵,故尽没。单于既得翕侯,以为自次王,用其姊妻之,与谋汉。信教单于益北绝幕,以诱罢汉兵,徼极而取之,无近塞。单于从其计。其明年,胡骑万人入上谷,杀数百人。
其明年春,汉使骠骑将军去病将万骑出陇西,过焉支山千馀里,击匈奴,得胡首虏万八千馀级,破得休屠王祭天金人。其夏,骠骑将军复与合骑侯数万骑出陇西、北地二千里,击匈奴。过居延,攻祁连山,得胡首虏三万馀人,裨小王以下七十馀人。是时匈奴亦来入代郡、雁门,杀略数百人。汉使博望侯及李将军广出右北平,击匈奴左贤王。左贤王围李将军,卒可四千人,且尽,杀虏亦过当。会博望侯军救至,李将军得脱。汉失亡数千人,合骑侯後骠骑将军期,及与博望侯皆当死,赎为庶人。
其秋,单于怒浑邪王、休屠王居西方为汉所杀虏数万人,欲召诛之。浑邪王与休屠王恐,谋降汉,汉使骠骑将军往迎之。浑邪王杀休屠王,并将其众降汉。凡四万馀人,号十万。於是汉已得浑邪王,则陇西、北地、河西益少胡寇,徙关东贫民处所夺匈奴河南、新秦中以实之,而减北地以西戍卒半。其明年,匈奴入右北平、定襄各数万骑,杀略千馀人而去。
其明年春,汉谋曰“翕侯信为单于计,居幕北,以为汉兵不能至”。乃粟马发十万骑,私从马凡十四万匹,粮重不与焉。令大将军青、骠骑将军去病中分军,大将军出定襄,骠骑将军出代,咸约绝幕击匈奴。单于闻之,远其辎重,以精兵待於幕北。与汉大将军接战一日,会暮,大风起,汉兵纵左右翼围单于。单于自度战不能如汉兵,单于遂独身与壮骑数百溃汉围西北遁走。汉兵夜追不得。行斩捕匈奴首虏万九千级,北至阗颜山赵信城而还。
单于之遁走,其兵往往与汉兵相乱而随单于。单于久不与其大众相得,其右谷蠡王以为单于死,乃自立为单于。真单于复得其众,而右谷蠡王乃去其单于号,复为右谷蠡王。
汉骠骑将军之出代二千馀里,与左贤王接战,汉兵得胡首虏凡七万馀级,左贤王将皆遁走。骠骑封於狼居胥山,禅姑衍,临翰海而还。
是後匈奴远遁,而幕南无王庭。汉度河自朔方以西至令居,往往通渠置田,官吏卒五六万人,稍蚕食,地接匈奴以北。
初,汉两将军大出围单于,所杀虏八九万,而汉士卒物故亦数万,汉马死者十馀万。匈奴虽病,远去,而汉亦马少,无以复往。匈奴用赵信之计,遣使於汉,好辞请和亲。天子下其议,或言和亲,或言遂臣之。丞相长史任敞曰:“匈奴新破,困,宜可使为外臣,朝请於边。”汉使任敞於单于。单于闻敞计,大怒,留之不遣。先是汉亦有所降匈奴使者,单于亦辄留汉使相当。汉方复收士马,会骠骑将军去病死,於是汉久不北击胡。
数岁,伊稚斜单于立十三年死,子乌维立为单于。是岁,汉元鼎三年也。乌维单于立,而汉天子始出巡郡县。其後汉方南诛两越,不击匈奴,匈奴亦不侵入边。
乌维单于立三年,汉已灭南越,遣故太仆贺将万五千骑出九原二千馀里,至浮苴井而还,不见匈奴一人。汉又遣故从骠侯赵破奴万馀骑出令居数千里,至匈河水而还,亦不见匈奴一人。
是时天子巡边,至朔方,勒兵十八万骑以见武节,而使郭吉风告单于。郭吉既至匈奴,匈奴主客问所使,郭吉礼卑言好,曰:“吾见单于而口言。”单于见吉,吉曰:“南越王头已悬於汉北阙。今单于即前与汉战,天子自将兵待边;单于即不能,即南面而臣於汉。何徒远走,亡匿於幕北寒苦无水草之地,毋为也。”语卒而单于大怒,立斩主客见者,而留郭吉不归,迁之北海上。而单于终不肯为寇於汉边,休养息士马,习射猎,数使使於汉,好辞甘言求请和亲。
汉使王乌等窥匈奴。匈奴法,汉使非去节而以墨黥其面者不得入穹庐。王乌,北地人,习胡俗,去其节,黥面,得入穹庐。单于爱之,详许甘言,为遣其太子入汉为质,以求和亲。
汉使杨信於匈奴。是时汉东拔秽貉、朝鲜以为郡,而西置酒泉郡以鬲绝胡与羌通之路。汉又西通月氏、大夏,又以公主妻乌孙王,以分匈奴西方之援国。又北益广田至胘雷为塞,而匈奴终不敢以为言。是岁,翕侯信死,汉用事者以匈奴为已弱,可臣从也。杨信为人刚直屈彊,素非贵臣,单于不亲。单于欲召入,不肯去节,单于乃坐穹庐外见杨信。杨信既见单于,说曰:“即欲和亲,以单于太子为质於汉。”单于曰:“非故约。故约,汉常遣翁主,给缯絮食物有品,以和亲,而匈奴亦不扰边。今乃欲反古,令吾太子为质,无几矣。”匈奴俗,见汉使非中贵人,其儒先,以为欲说,折其辩;其少年,以为欲刺,折其气。每汉使入匈奴,匈奴辄报偿。汉留匈奴使,匈奴亦留汉使,必得当乃肯止。
杨信既归,汉使王乌,而单于复以甘言,欲多得汉财物,绐谓王乌曰:“吾欲入汉见天子,面相约为兄弟。”王乌归报汉,汉为单于筑邸于长安。匈奴曰:“非得汉贵人使,吾不与诚语。”匈奴使其贵人至汉,病,汉予药,欲愈之,不幸而死。而汉使路充国佩二千石印绶往使,因送其丧,厚葬直数千金,曰“此汉贵人也”。单于以为汉杀吾贵使者,乃留路充国不归。诸所言者,单于特空绐王乌,殊无意入汉及遣太子来质。於是匈奴数使奇兵侵犯边。汉乃拜郭昌为拔胡将军,及浞野侯屯朔方以东,备胡。路充国留匈奴三岁,单于死。
乌维单于立十岁而死,子乌师庐立为单于。年少,号为兒单于。是岁元封六年也。自此之後,单于益西北,左方兵直云中,右方直酒泉、燉煌郡。
兒单于立,汉使两使者,一吊单于,一吊右贤王,欲以乖其国。使者入匈奴,匈奴悉将致单于。单于怒而尽留汉使。汉使留匈奴者前後十馀辈,而匈奴使来,汉亦辄留相当。
是岁,汉使贰师将军广利西伐大宛,而令因杅将军敖筑受降城。其冬,匈奴大雨雪,畜多饥寒死。兒单于年少,好杀伐,国人多不安。左大都尉欲杀单于,使人间告汉曰:“我欲杀单于降汉,汉远,即兵来迎我,我即发。”初,汉闻此言,故筑受降城,犹以为远。
其明年春,汉使浞野侯破奴将二万馀骑出朔方西北二千馀里,期至浚稽山而还。浞野侯既至期而还,左大都尉欲发而觉,单于诛之,发左方兵击浞野。浞野侯行捕首虏得数千人。还,未至受降城四百里,匈奴兵八万骑围之。浞野侯夜自出求水,匈奴间捕,生得浞野侯,因急击其军。军中郭纵为护,维王为渠,相与谋曰:“及诸校尉畏亡将军而诛之,莫相劝归。”军遂没於匈奴。匈奴兒单于大喜,遂遣奇兵攻受降城。不能下,乃寇入边而去。其明年,单于欲自攻受降城,未至,病死。
兒单于立三岁而死。子年少,匈奴乃立其季父乌维单于弟右贤王呴犁湖为单于。是岁太初三年也。
呴犁湖单于立,汉使光禄徐自为出五原塞数百里,远者千馀里,筑城鄣列亭至庐朐,而使游击将军韩说、长平侯卫伉屯其旁,使彊弩都尉路博德筑居延泽上。
其秋,匈奴大入定襄、云中,杀略数千人,败数二千石而去,行破坏光禄所筑城列亭鄣。又使右贤王入酒泉、张掖,略数千人。会任文击救,尽复失所得而去。是岁,贰师将军破大宛,斩其王而还。匈奴欲遮之,不能至。其冬,欲攻受降城,会单于病死。
呴犁湖单于立一岁死。匈奴乃立其弟左大都尉且鞮侯为单于。
汉既诛大宛,威震外国。天子意欲遂困胡,乃下诏曰:“高皇帝遗朕平城之忧,高后时单于书绝悖逆。昔齐襄公复九世之雠,春秋大之。”是岁太初四年也。
且鞮侯单于既立,尽归汉使之不降者。路充国等得归。单于初立,恐汉袭之,乃自谓“我兒子,安敢望汉天子!汉天子,我丈人行也”。汉遣中郎将苏武厚币赂遗单于。单于益骄,礼甚倨,非汉所望也。其明年,浞野侯破奴得亡归汉。
其明年,汉使贰师将军广利以三万骑出酒泉,击右贤王於天山,得胡首虏万馀级而还。匈奴大围贰师将军,几不脱。汉兵物故什六七。汉复使因杅将军敖出西河,与彊弩都尉会涿涂山,毋所得。又使骑都尉李陵将步骑五千人,出居延北千馀里,与单于会,合战,陵所杀伤万馀人,兵及食尽,欲解归,匈奴围陵,陵降匈奴,其兵遂没,得还者四百人。单于乃贵陵,以其女妻之。
後二岁,复使贰师将军将六万骑,步兵十万,出朔方。彊弩都尉路博德将万馀人,与贰师会。游击将军说将步骑三万人,出五原。因杅将军敖将万骑步兵三万人,出雁门。匈奴闻,悉远其累重於余吾水北,而单于以十万骑待水南,与贰师将军接战。贰师乃解而引归,与单于连战十馀日。贰师闻其家以巫蛊族灭,因并众降匈奴,得来还千人一两人耳。游击说无所得。因杅敖与左贤王战,不利,引归。是岁汉兵之出击匈奴者不得言功多少,功不得御。有诏捕太医令随但,言贰师将军家室族灭,使广利得降匈奴。
太史公曰:孔氏著春秋,隐桓之间则章,至定哀之际则微,为其切当世之文而罔襃,忌讳之辞也。世俗之言匈奴者,患其徼一时之权,而务纳其说,以便偏指,不参彼己;将率席中国广大,气奋,人主因以决策,是以建功不深。尧虽贤,兴事业不成,得禹而九州宁。且欲兴圣统,唯在择任将相哉!唯在择任将相哉!
獫狁、薰粥,居于北边。既称夏裔,式憬周篇。颇随畜牧,屡扰尘烟。爰自冒顿,尤聚控弦。虽空帑藏,未尽中权。
解释
这段文字主要讲述了匈奴的起源、风俗习惯、历史发展以及与中原王朝(尤其是汉朝)的关系。以下是对内容的翻译和解释:
翻译:
匈奴的祖先是夏后氏的后裔,名叫淳维。在唐尧、虞舜的时代,北方有山戎、獫狁、荤粥等部落,他们居住在北方的蛮荒之地,过着游牧生活,随水草迁徙。他们的牲畜主要是马、牛、羊,还有一些奇特的牲畜,如骆驼、驴、骡子等。他们逐水草而居,没有固定的城郭,也不从事农耕,但各自有自己的领地。他们没有文字,依靠口头语言来约束彼此。孩子从小就能骑羊,拉弓射鸟鼠;长大后则射猎狐兔,以此为食。成年男子都能拉弓射箭,全部成为骑兵。他们的风俗是,平时放牧打猎为生,战时则人人习战,善于攻伐,这是他们的天性。他们的长兵器是弓箭,短兵器是刀和矛。有利则进攻,不利则撤退,不以逃跑为耻。他们只追求利益,不懂礼义。从君王到平民,都以畜肉为食,穿着皮革,披着毛毡。壮年人吃肥美的食物,老年人吃剩下的。他们崇尚强壮,轻视老弱。父亲死后,儿子可以娶后母为妻;兄弟死后,可以娶兄弟的妻子为妻。他们的风俗是,名字没有忌讳,也没有姓氏。
夏朝衰落后,公刘失去了稷官的职位,迁居到西戎之地,在豳地建立城邑。之后三百多年,戎狄攻打大王亶父,亶父逃到岐山下,豳人跟随亶父,建立了周朝。又过了一百多年,周西伯昌攻打畎夷氏。十多年后,周武王伐纣,建立雒邑,迁都到酆鄗,将戎狄驱逐到泾水、洛水以北,要求他们按时进贡,称为“荒服”。又过了两百多年,周朝衰落,周穆王攻打犬戎,俘获了四只白狼和四只白鹿。从此之后,荒服不再进贡。周朝于是制定了甫刑的法律。周穆王之后两百多年,周幽王因为宠爱褒姒,与申侯产生矛盾。申侯愤怒之下,联合犬戎攻杀周幽王于骊山之下,夺取了周的焦穫,占据了泾水、渭水之间的土地,侵扰中原。秦襄公救援周朝,周平王迁都到雒邑。此时,秦襄公攻打戎狄,到达岐山,开始成为诸侯。之后六十五年,山戎越过燕国攻打齐国,齐釐公在齐郊与山戎交战。又过了四十四年,山戎攻打燕国,燕国向齐国求救,齐桓公北伐山戎,山戎逃走。又过了二十多年,戎狄到达雒邑,攻打周襄王,周襄王逃到郑国的氾邑。起初,周襄王想攻打郑国,娶了戎狄的女子为后,联合戎狄攻打郑国。后来废黜了狄后,狄后怨恨,周襄王的后母惠后与狄后、子带勾结,引戎狄入城,驱逐了周襄王,立子带为天子。戎狄占据了陆浑,向东到达卫国,侵扰中原。中原人痛恨戎狄,诗人作歌讽刺:“戎狄是应”,“薄伐獫狁,至于大原”,“出舆彭彭,城彼朔方”。周襄王在外流亡四年,派人向晋国求救。晋文公刚刚即位,想要建立霸业,于是出兵驱逐戎狄,诛杀子带,迎回周襄王,迁都到雒邑。
此时,秦国和晋国成为强国。晋文公驱逐戎狄,占据了河西、洛水之间的土地,称为赤翟、白翟。秦穆公得到由余,西戎八国臣服于秦,因此陇山以西有绵诸、绲戎、翟、镕等部落,岐山、梁山、泾水、漆水以北有义渠、大荔、乌氏、朐衍等部落。晋国北方有林胡、楼烦等部落,燕国北方有东胡、山戎。这些部落分散居住在溪谷中,各自有首领,总共有百余个部落,但无法统一。
之后一百多年,晋悼公派魏绛与戎狄和好,戎狄向晋国朝贡。又过了一百多年,赵襄子越过句注山,攻占代地,逼近胡貉。之后,赵、魏、韩三家联合灭掉智伯,瓜分晋国,赵国占据代地、句注山以北,魏国占据河西、上郡,与戎狄接壤。后来,义渠部落筑城自守,秦国逐渐蚕食,到秦惠王时,攻占了义渠二十五城。秦惠王攻打魏国,魏国将西河、上郡割让给秦国。秦昭王时,义渠戎王与宣太后私通,生下两个儿子。宣太后设计杀死义渠戎王,出兵灭掉义渠。秦国占据了陇西、北地、上郡,修筑长城抵御胡人。赵武灵王也改变习俗,穿胡服,学习骑射,北上打败林胡、楼烦,修筑长城,从代地到阴山,直到高阙为塞,设置云中、雁门、代郡。燕国有一位贤将秦开,曾在胡人那里做人质,胡人非常信任他。他回国后,率兵打败东胡,东胡后退千余里。与荆轲一起刺杀秦王的秦舞阳,是秦开的孙子。燕国也修筑长城,从造阳到襄平,设置上谷、渔阳、右北平、辽西、辽东郡,抵御胡人。此时,战国七雄中,秦、赵、燕三国与匈奴接壤。后来,赵将李牧时,匈奴不敢入侵赵国边境。秦灭六国后,秦始皇派蒙恬率十万大军北击匈奴,收复河南地,沿黄河修筑四十四座县城,迁徙百姓戍边,修筑直道,从九原到云阳,修缮边塞,从临洮到辽东,绵延万余里。又渡过黄河,占据阳山、北假中。
此时,东胡强大,月氏兴盛。匈奴单于名叫头曼,头曼无法战胜秦国,向北迁徙。十多年后,蒙恬去世,诸侯反秦,中原大乱,秦朝迁徙到边境的百姓纷纷逃离,匈奴得以喘息,逐渐渡过黄河,与中原以旧塞为界。
头曼单于有太子名叫冒顿。后来头曼宠爱一位阏氏,生下小儿子,头曼想废掉冒顿,立小儿子为太子,于是派冒顿到月氏做人质。冒顿到月氏后,头曼突然攻打月氏,月氏想杀死冒顿,冒顿偷了一匹好马,逃回匈奴。头曼认为冒顿勇敢,让他统领一万骑兵。冒顿制作了鸣镝,训练骑兵射箭,下令:“鸣镝射向哪里,所有人必须射向哪里,违者斩首。”他先射杀自己的好马,接着射杀自己的爱妻,最后射杀头曼单于,夺取了单于之位。
冒顿即位后,东胡强大,听说冒顿杀父自立,便派使者向冒顿索要头曼的千里马。冒顿询问群臣,群臣都说:“千里马是匈奴的宝马,不能给。”冒顿说:“何必为了邻国而吝惜一匹马呢?”于是将千里马送给东胡。不久,东胡又索要冒顿的阏氏,冒顿再次答应。东胡以为冒顿软弱,进一步索要匈奴与东胡之间的弃地。冒顿大怒,认为土地是国家的根本,不能割让,于是出兵突袭东胡,大败东胡,俘获其人民和牲畜。随后,冒顿西击月氏,南并楼烦、白羊河南王,收复了秦朝蒙恬夺取的匈奴土地,与汉朝以河南旧塞为界,侵扰燕、代。此时,汉军与项羽对峙,中原疲于战争,冒顿得以强大,拥有三十多万骑兵。
从淳维到头曼,匈奴经历了千余年,时大时小,分散离合,历史久远,无法详细记载。但到冒顿时,匈奴最为强大,统一了北方夷狄,与南方的中原为敌。匈奴的官职制度如下:设置左右贤王、左右谷蠡王、左右大将、左右大都尉、左右大当户、左右骨都侯。匈奴称贤为“屠耆”,因此常以太子为左屠耆王。从左右贤王到当户,大者统领万骑,小者数千骑,共二十四长,称为“万骑”。大臣都是世袭官职。呼衍氏、兰氏、须卜氏是匈奴的贵族。左方王将居住在东方,接壤秽貉、朝鲜;右方王将居住在西方,接壤月氏、氐、羌;单于的庭帐在代地、云中,各自有领地,逐水草迁徙。左右贤王、左右谷蠡王最为尊贵,左右骨都侯辅政。二十四长各自设置千长、百长、什长、裨小王、相、封都尉、当户、且渠等官职。
每年正月,各部首领在单于庭举行小会,祭祀祖先、天地、鬼神。五月,在茏城举行大会,祭祀祖先、天地、鬼神。秋天,马匹肥壮,在蹛林举行大会,清点人畜。匈奴的法律规定,拔刀伤人者处死,偷盗者没收家产;小罪用刑,大罪处死。案件审理不超过十天,全国的囚犯不过数人。单于每天早晨出营,拜日,晚上拜月。坐时,尊长在左,面向北。日子以戊己为上。葬礼有棺椁、金银、衣裘,但不封土,不穿丧服;近臣和侍妾殉葬,多至数千人。匈奴在行动前观察星月,月圆时进攻,月缺时退兵。战斗时,斩首或俘获敌人,赐一卮酒,战利品归个人所有,俘虏为奴婢。因此,匈奴人作战时人人争先,善于诱敌深入。遇到敌人时,如鸟群般迅速追击;失败时,则四散溃逃。战斗中扶救死者,可以得到死者的家财。
后来,冒顿征服了浑庾、屈射、丁零、鬲昆、薪犁等国,匈奴的贵族大臣都臣服于冒顿,认为他贤明。
汉朝初年,汉高祖将韩王信迁到代地,定都马邑。匈奴大举围攻马邑,韩王信投降匈奴。匈奴得到韩王信,率兵南下,越过句注山,攻打太原,到达晋阳。汉高祖亲自率兵迎击。正值寒冬,士兵冻伤严重,冒顿假装败退,引诱汉军追击。汉军追击时,冒顿隐藏精锐,暴露弱兵,汉军以为匈奴兵力不足,继续追击。汉高祖到达平城,步兵尚未到达,冒顿以四十万骑兵包围汉高祖于白登山,围困七日,汉军内外无法救援。匈奴骑兵分为四队,西方尽白马,东方尽青马,北方尽黑马,南方尽红马。汉高祖派使者贿赂冒顿的阏氏,阏氏对冒顿说:“两主不应互相困杀。即使得到汉地,单于也无法长久居住。况且汉王有神灵保佑,单于应慎重考虑。”冒顿与韩王信的部将王黄、赵利约定,但王黄、赵利的军队迟迟未到,冒顿怀疑他们与汉军有勾结,于是听从阏氏的建议,解围一角。汉高祖趁机突围,与大军会合,冒顿率兵撤退。汉军也撤兵,派刘敬与匈奴和亲。
之后,韩王信为匈奴效力,与赵利、王黄等人多次违约,侵扰代地、云中。不久,陈豨反叛,与韩王信合谋攻打代地。汉朝派樊哙迎击,收复代地、雁门、云中郡县,但未出塞。此时,匈奴因汉朝将领多次投降,冒顿常侵扰代地。汉朝为此忧虑,汉高祖派刘敬送宗室女公主为单于阏氏,每年奉送匈奴絮缯、酒米、食物,约为兄弟,冒顿才稍有收敛。后来,燕王卢绾反叛,率数千人投降匈奴,侵扰上谷以东。
汉高祖去世后,孝惠帝、吕太后时期,汉朝初定,匈奴因此骄横。冒顿写信侮辱吕后,吕后想出兵讨伐,但大臣们认为汉高祖尚且被困于平城,吕后只得作罢,继续与匈奴和亲。
孝文帝即位后,继续与匈奴和亲。三年五月,匈奴右贤王占据河南地,侵扰上郡,杀害百姓。孝文帝派丞相灌婴率八万五千车骑,攻打右贤王。右贤王逃出塞外。文帝亲临太原。此时济北王反叛,文帝回朝,罢免了丞相的兵权。
次年,单于写信给孝文帝,称:“天所立匈奴大单于敬问皇帝无恙。前时皇帝言和亲事,称书意,合欢。汉边吏侵侮右贤王,右贤王不请,听後义卢侯难氏等计,与汉吏相距,绝二主之约,离兄弟之亲。皇帝让书再至,发使以书报,不来,汉使不至,汉以其故不和,邻国不附。今以小吏之败约故,罚右贤王,使之西求月氏击之。以天之福,吏卒良,马彊力,以夷灭月氏,尽斩杀降下之。定楼兰、乌孙、呼揭及其旁二十六国,皆以为匈奴。诸引弓之民,并为一家。北州已定,原寝兵休士卒养马,除前事,复故约,以安边民,以应始古,使少者得成其长,老者安其处,世世平乐。未得皇帝之志也,故使郎中系雩浅奉书请,献橐他一匹,骑马二匹,驾二驷。皇帝即不欲匈奴近塞,则且诏吏民远舍。使者至,即遣之。”书信于六月中旬送达。孝文帝与大臣商议,大臣们认为匈奴刚刚击败月氏,乘胜不可击,且匈奴地贫瘠,不可居住,和亲最为妥当。汉朝同意和亲。
孝文帝前六年,汉朝写信给匈奴,称:“皇帝敬问匈奴大单于无恙。使郎中系雩浅遗朕书曰:‘右贤王不请,听後义卢侯难氏等计,绝二主之约,离兄弟之亲,汉以故不和,邻国不附。今以小吏败约,故罚右贤王使西击月氏,尽定之。原寝兵休士卒养马,除前事,复故约,以安边民,使少者得成其长,老者安其处,世世平乐。’ 朕甚嘉之,此古圣主之意也。汉与匈奴约为兄弟,所以遗单于甚厚。倍约离兄弟之亲者,常在匈奴。然右贤王事已在赦前,单于勿深诛。单于若称书意,明告诸吏,使无负约,有信,敬如单于书。使者言单于自将伐国有功,甚苦兵事。服绣袷绮衣、绣袷长襦、锦袷袍各一,比余一,黄金饰具带一,黄金胥纰一,绣十匹,锦三十匹,赤綈、绿缯各四十匹,使中大夫意、谒者令肩遗单于。”
不久,冒顿去世,其子稽粥即位,号老上单于。
老上单于即位后,孝文帝再次送宗室女公主为单于阏氏,派宦官中行说随行。中行说不愿去,汉朝强迫他。中行说表示:“如果我去,必将为汉朝带来祸患。”中行说到匈奴后,投降单于,单于非常宠信他。
起初,匈奴喜欢汉朝的丝绸、食物,中行说说:“匈奴人众不及汉朝一郡,之所以强大,是因为衣食自给,不依赖汉朝。如果单于改变习俗,喜欢汉朝物品,汉朝只需用十分之二的东西,就能让匈奴归附。得到汉朝的丝绸,在草棘中奔跑,衣服裤子都会破裂,不如毛皮完善。得到汉朝的食物,不如奶酪美味。”于是中行说教单于左右记录,计算人畜财物。
汉朝写信给匈奴,用一尺一寸的竹简,辞曰“皇帝敬问匈奴大单于无恙”,所送物品及言语云云。中行说让单于用一尺二寸的竹简回信,印章封泥都做大,言辞倨傲:“天地所生日月所置匈奴大单于敬问汉皇帝无恙”,所送物品及言语云云。
汉使说:“匈奴风俗轻视老人。”中行说反驳:“汉朝屯戍从军的人,其老亲难道不把温厚肥美的食物送给行戍的人吗?”汉使说:“是的。”中行说说:“匈奴以战攻为事,老弱不能战斗,所以把肥美的食物给壮健者,以自为守卫,如此父子各得久相保,怎能说匈奴轻视老人?”汉使说:“匈奴父子同住一个帐篷。父死,妻其后母;兄弟死,尽取其妻为妻。没有冠带之饰,没有朝廷之礼。”中行说说:“匈奴风俗,人食畜肉,饮其汁,衣其皮;畜食草饮水,随时转移。故其急则人习骑射,宽则人乐无事,其约束轻,易行也。君臣简易,一国之政犹一身也。父子兄弟死,取其妻为妻,恶种姓之失也。故匈奴虽乱,必立宗种。今中国虽不取其父兄之妻,亲属益疏则相杀,至乃易姓,皆从此类。且礼义之敝,上下交怨望,而室屋之极,生力必屈。夫力耕桑以求衣食,筑城郭以自备,故其民急则不习战功,缓则罢于作业。嗟土室之人,顾无多辞,令喋喋而佔々,冠固何当?”
自此之后,汉使想辩论时,中行说总是说:“汉使无多言,顾汉所输匈奴缯絮米糵,令其量中,必善美而己矣,何以为言乎?且所给备善则已;不备,苦恶,则候秋孰,以骑驰蹂而稼穑耳。”日夜教单于观察利害之处。
汉孝文帝十四年,匈奴单于率十四万骑兵入侵朝那、萧关,杀北地都尉卬,掳掠人民畜产甚多,到达彭阳。派奇兵烧毁回中宫,骑兵到达雍甘泉。文帝派中尉周舍、郎中令张武为将军,发车千乘,骑兵十万,驻守长安防备胡寇。又派昌侯卢卿为上郡将军,甯侯魏为北地将军,隆虑侯周灶为陇西将军,东阳侯张相如为大将军,成侯董赤为前将军,大举车骑攻打匈奴。单于在塞内停留月余后撤退,汉军追出塞外即返回,未能有所斩获。匈奴日益骄横,每年入侵边境,杀害掳掠人民畜产甚多,云中、辽东最为严重,代郡有万余人。汉朝忧虑,派使者写信给匈奴。单于也派当户回信,重申和亲之事。
孝文帝后二年,派使者写信给匈奴,称:“皇帝敬问匈奴大单于无恙。使当户且居雕渠难、郎中韩辽遗朕马二匹,已至,敬受。先帝制:长城以北,引弓之国,受命单于;长城以内,冠带之室,朕亦制之。使万民耕织射猎衣食,父子无离,臣主相安,俱无暴逆。今闻渫恶民贪降其进取之利,倍义绝约,忘万民之命,离两主之驩,然其事已在前矣。书曰:‘二国已和亲,两主驩说,寝兵休卒养马,世世昌乐,闟然更始。’ 朕甚嘉之。圣人者日新,改作更始,使老者得息,幼者得长,各保其首领而终其天年。朕与单于俱由此道,顺天恤民,世世相传,施之无穷,天下莫不咸便。汉与匈奴邻国之敌,匈奴处北地,寒,杀气早降,故诏吏遗单于秫糵金帛丝絮佗物岁有数。今天下大安,万民熙熙,朕与单于为之父母。朕追念前事,薄物细故,谋臣计失,皆不足以离兄弟之驩。朕闻天不颇覆,地不偏载。朕与单于皆捐往细故,俱蹈大道,堕坏前恶,以图长久,使两国之民若一家子。元元万民,下及鱼鳖,上及飞鸟,跂行喙息蠕动之类,莫不就安利而辟危殆。故来者不止,天之道也。俱去前事:朕释逃虏民,单于无言章尼等。朕闻古之帝王,约分明而无食言。单于留志,天下大安,和亲之後,汉过不先。单于其察之。”
单于同意和亲,于是下诏御史:“匈奴大单于遗朕书,言和亲已定,亡人不足以益众广地,匈奴无入塞,汉无出塞,犯约者杀之,可以久亲,後无咎,俱便。朕已许之。其布告天下,使明知之。”
四年后,老上稽粥单于去世,其子军臣即位为单于。军臣单于即位后,孝文帝继续与匈奴和亲。中行说继续辅佐军臣单于。
军臣单于即位四年后,匈奴再次断绝和亲,大举入侵上郡、云中,各三万骑兵,杀害掳掠甚多后撤退。汉朝派三将军驻守北地、代地、句注,赵地驻守飞狐口,沿边各郡坚守防备胡寇。又派三将军驻守长安西细柳、渭北棘门、霸上防备胡寇。胡骑入侵代地、句注边境,烽火传到甘泉、长安。数月后,汉军到达边境,匈奴已远撤,汉军也撤兵。一年多后,孝文帝去世,孝景帝即位,赵王遂暗中派人勾结匈奴。吴楚叛乱,欲与赵王合谋入侵边境。汉军围剿赵王,匈奴也停止行动。自此之后,孝景帝继续与匈奴和亲,开放关市,赠送匈奴礼物,遣送公主,如旧约。孝景帝在位期间,匈奴时有小规模入侵,但无大举寇边。
解释:
这段文字详细描述了匈奴的起源、风俗习惯、历史发展及其与中原王朝(尤其是汉朝)的关系。匈奴是北方游牧民族,以畜牧为生,擅长骑射,风俗与中原农耕文化迥异。他们崇尚武力,轻视礼义,社会结构以部落为单位,逐水草而居,没有固定的城郭和文字。
匈奴与中原王朝的关系复杂,既有战争,也有和亲。汉朝初期,匈奴强大,多次入侵中原,汉朝被迫采取和亲政策,送公主、礼物以换取和平。随着汉朝的强盛,尤其是汉武帝时期,汉朝开始主动出击匈奴,收复失地,修筑长城,巩固边防。
这段文字还提到了一些重要的历史事件,如冒顿单于的崛起、白登之围、汉朝与匈奴的和亲政策等,反映了匈奴与中原王朝在政治、军事、文化等方面的互动与冲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