范雎者,魏人也,字叔。游说诸侯,欲事魏王,家贫无以自资,乃先事魏中大夫须贾。
须贾为魏昭王使於齐,范雎从。留数月,未得报。齐襄王闻雎辩口,乃使人赐雎金十斤及牛酒,雎辞谢不敢受。须贾知之,大怒,以为雎持魏国阴事告齐,故得此馈,令雎受其牛酒,还其金。既归,心怒雎,以告魏相。魏相,魏之诸公子,曰魏齐。魏齐大怒,使舍人笞击雎,折胁摺齿。雎详死,即卷以箦,置厕中。宾客饮者醉,更溺雎,故僇辱以惩後,令无妄言者。雎从箦中谓守者曰:“公能出我,我必厚谢公。”守者乃请出弃箦中死人。魏齐醉,曰:“可矣。”范雎得出。後魏齐悔,复召求之。魏人郑安平闻之,乃遂操范雎亡,伏匿,更名姓曰张禄。
当此时,秦昭王使谒者王稽於魏。郑安平诈为卒,侍王稽。王稽问:“魏有贤人可与俱西游者乎?”郑安平曰:“臣里中有张禄先生,欲见君,言天下事。其人有仇,不敢昼见。”王稽曰:“夜与俱来。”郑安平夜与张禄见王稽。语未究,王稽知范雎贤,谓曰:“先生待我於三亭之南。”与私约而去。
王稽辞魏去,过载范雎入秦。至湖,望见车骑从西来。范雎曰:“彼来者为谁?”王稽曰:“秦相穰侯东行县邑。”范雎曰:“吾闻穰侯专秦权,恶内诸侯客,此恐辱我,我宁且匿车中。”有顷,穰侯果至,劳王稽,因立车而语曰:“关东有何变?”曰:“无有。”又谓王稽曰:“谒君得无与诸侯客子俱来乎?无益,徒乱人国耳。”王稽曰:“不敢。”即别去。范雎曰:“吾闻穰侯智士也,其见事迟,乡者疑车中有人,忘索之。”於是范雎下车走,曰:“此必悔之。”行十馀里,果使骑还索车中,无客,乃已。王稽遂与范雎入咸阳。
已报使,因言曰:“魏有张禄先生,天下辩士也。曰‘秦王之国危於累卵,得臣则安。然不可以书传也’。臣故载来。”秦王弗信,使舍食草具。待命岁馀。
当是时,昭王已立三十六年。南拔楚之鄢郢,楚怀王幽死於秦。秦东破齐。湣王尝称帝,後去之。数困三晋。厌天下辩士,无所信。
穰侯,华阳君,昭王母宣太后之弟也;而泾阳君、高陵君皆昭王同母弟也。穰侯相,三人者更将,有封邑,以太后故,私家富重於王室。及穰侯为秦将,且欲越韩、魏而伐齐纲寿,欲以广其陶封。范雎乃上书曰:
臣闻明主立政,有功者不得不赏,有能者不得不官,劳大者其禄厚,功多者其爵尊,能治众者其官大。故无能者不敢当职焉,有能者亦不得蔽隐。使以臣之言为可,原行而益利其道;以臣之言为不可,久留臣无为也。语曰:“庸主赏所爱而罚所恶;明主则不然,赏必加於有功,而刑必断於有罪。”今臣之胸不足以当椹质,而要不足以待斧钺,岂敢以疑事尝试於王哉!虽以臣为贱人而轻辱,独不重任臣者之无反复於王邪?
且臣闻周有砥砨,宋有结绿,梁有县藜,楚有和朴,此四宝者,土之所生,良工之所失也,而为天下名器。然则圣王之所弃者,独不足以厚国家乎?
臣闻善厚家者取之於国,善厚国者取之於诸侯。天下有明主则诸侯不得擅厚者,何也?为其割荣也。良医知病人之死生,而圣主明於成败之事,利则行之,害则舍之,疑则少尝之,虽舜禹复生,弗能改已。语之至者,臣不敢载之於书,其浅者又不足听也。意者臣愚而不概於王心邪?亡其言臣者贱而不可用乎?自非然者,臣原得少赐游观之间,望见颜色。一语无效,请伏斧质。
於是秦昭王大说,乃谢王稽,使以传车召范雎。
於是范雎乃得见於离宫,详为不知永巷而入其中。王来而宦者怒,逐之,曰:“王至!”范雎缪为曰:“秦安得王?秦独有太后、穰侯耳。”欲以感怒昭王。昭王至,闻其与宦者争言,遂延迎,谢曰:“寡人宜以身受命久矣,会义渠之事急,寡人旦暮自请太后;今义渠之事已,寡人乃得受命。窃闵然不敏,敬执宾主之礼。”范雎辞让。是日观范雎之见者,群臣莫不洒然变色易容者。
秦王屏左右,宫中虚无人。秦王跽而请曰:“先生何以幸教寡人?”范雎曰:“唯唯。”有间,秦王复跽而请曰:“先生何以幸教寡人?”范雎曰:“唯唯。”若是者三。秦王跽曰:“先生卒不幸教寡人邪?”范雎曰:“非敢然也。臣闻昔者吕尚之遇文王也,身为渔父而钓於渭滨耳。若是者,交疏也。已说而立为太师,载与俱归者,其言深也。故文王遂收功於吕尚而卒王天下。乡使文王疏吕尚而不与深言,是周无天子之德,而文武无与成其王业也。今臣羁旅之臣也,交疏於王,而所原陈者皆匡君之事,处人骨肉之间,原效愚忠而未知王之心也。此所以王三问而不敢对者也。臣非有畏而不敢言也。臣知今日言之於前而明日伏诛於後,然臣不敢避也。大王信行臣之言,死不足以为臣患,亡不足以为臣忧,漆身为厉被发为狂不足以为臣耻。且以五帝之圣焉而死,三王之仁焉而死,五伯之贤焉而死,乌获、任鄙之力焉而死,成荆、孟贲、王庆忌、夏育之勇焉而死。死者,人之所必不免也。处必然之势,可以少有补於秦,此臣之所大原也,臣又何患哉!伍子胥橐载而出昭关,夜行昼伏,至於陵水,无以餬其口,行蒲伏,稽首肉袒,鼓腹吹篪,乞食於吴市,卒兴吴国,阖闾为伯。使臣得尽谋如伍子胥,加之以幽囚,终身不复见,是臣之说行也,臣又何忧?箕子、接舆漆身为厉,被发为狂,无益於主。假使臣得同行於箕子,可以有补於所贤之主,是臣之大荣也,臣有何耻?臣之所恐者,独恐臣死之後,天下见臣之尽忠而身死,因以是杜口裹足,莫肯乡秦耳。足下上畏太后之严,下惑於奸臣之态,居深宫之中,不离阿保之手,终身迷惑,无与昭奸。大者宗庙灭覆,小者身以孤危,此臣之所恐耳。若夫穷辱之事,死亡之患,臣不敢畏也。臣死而秦治,是臣死贤於生。”秦王跽曰:“先生是何言也!夫秦国辟远,寡人愚不肖,先生乃幸辱至於此,是天以寡人慁先生而存先王之宗庙也。寡人得受命於先生,是天所以幸先王,而不弃其孤也。先生柰何而言若是!事无小大,上及太后,下至大臣,原先生悉以教寡人,无疑寡人也。”范雎拜,秦王亦再拜
范雎曰:“大王之国,四塞以为固,北有甘泉、谷口,南带泾、渭,右陇、蜀,左关、阪,奋击百万,战车千乘,利则出攻,不利则入守,此王者之地也。民怯於私斗而勇於公战,此王者之民也。王并此二者而有之。夫以秦卒之勇,车骑之众,以治诸侯,譬若施韩卢而搏蹇兔也,霸王之业可致也,而群臣莫当其位。至今闭关十五年,不敢窥兵於山东者,是穰侯为秦谋不忠,而大王之计有所失也。”秦王跽曰:“寡人原闻失计。”
然左右多窃听者,范雎恐,未敢言内,先言外事,以观秦王之俯仰。因进曰:“夫穰侯越韩、魏而攻齐纲寿,非计也。少出师则不足以伤齐,多出师则害於秦。臣意王之计,欲少出师而悉韩、魏之兵也,则不义矣。今见与国之不亲也,越人之国而攻,可乎?其於计疏矣。且昔齐湣王南攻楚,破军杀将,再辟地千里,而齐尺寸之地无得焉者,岂不欲得地哉,形势不能有也。诸侯见齐之罢弊,君臣之不和也,兴兵而伐齐,大破之。士辱兵顿,皆咎其王,曰:‘谁为此计者乎?’王曰:‘文子为之。’大臣作乱,文子出走。攻齐所以大破者,以其伐楚而肥韩、魏也。此所谓借贼兵而赍盗粮者也。王不如远交而近攻,得寸则王之寸也,得尺亦王之尺也。今释此而远攻,不亦缪乎!且昔者中山之国地方五百里,赵独吞之,功成名立而利附焉,天下莫之能害也。今夫韩、魏,中国之处而天下之枢也,王其欲霸,必亲中国以为天下枢,以威楚、赵。楚彊则附赵,赵彊则附楚,楚、赵皆附,齐必惧矣。齐惧,必卑辞重币以事秦。齐附而韩、魏因可虏也。”昭王曰:“吾欲亲魏久矣,而魏多变之国也,寡人不能亲。请问亲魏柰何?”对曰:“王卑词重币以事之;不可,则割地而赂之;不可,因举兵而伐之。”王曰:“寡人敬闻命矣。”乃拜范雎为客卿,谋兵事。卒听范雎谋,使五大夫绾伐魏,拔怀。後二岁,拔邢丘。
客卿范雎复说昭王曰:“秦韩之地形,相错如绣。秦之有韩也,譬如木之有蠹也,人之有心腹之病也。天下无变则已,天下有变,其为秦患者孰大於韩乎?王不如收韩。”昭王曰:“吾固欲收韩,韩不听,为之柰何?”对曰:“韩安得无听乎?王下兵而攻荥阳,则巩、成皋之道不通;北断太行之道,则上党之师不下。王一兴兵而攻荥阳,则其国断而为三。夫韩见必亡,安得不听乎?若韩听,而霸事因可虑矣。”王曰:“善。”且欲发使於韩。
范雎日益亲,复说用数年矣,因请间说曰:“臣居山东时,闻齐之有田文,不闻其有王也;闻秦之有太后、穰侯、华阳、高陵、泾阳,不闻其有王也。夫擅国之谓王,能利害之谓王,制杀生之威之谓王。今太后擅行不顾,穰侯出使不报,华阳、泾阳等击断无讳,高陵进退不请。四贵备而国不危者,未之有也。为此四贵者下,乃所谓无王也。然则权安得不倾,令安得从王出乎?臣闻善治国者,乃内固其威而外重其权。穰侯使者操王之重,决制於诸侯,剖符於天下,政適伐国,莫敢不听。战胜攻取则利归於陶,国弊御於诸侯;战败则结怨於百姓,而祸归於社稷。诗曰‘木实繁者披其枝,披其枝者伤其心;大其都者危其国,尊其臣者卑其主’。崔杼、淖齿管齐,射王股,擢王筋,县之於庙梁,宿昔而死。李兑管赵,囚主父於沙丘,百日而饿死。今臣闻秦太后、穰侯用事,高陵、华阳、泾阳佐之,卒无秦王,此亦淖齿、李兑之类也。且夫三代所以亡国者,君专授政,纵酒驰骋弋猎,不听政事。其所授者,妒贤嫉能,御下蔽上,以成其私,不为主计,而主不觉悟,故失其国。今自有秩以上至诸大吏,下及王左右,无非相国之人者。见王独立於朝,臣窃为王恐,万世之後,有秦国者非王子孙也。”昭王闻之大惧,曰:“善。”於是废太后,逐穰侯、高陵、华阳、泾阳君於关外。秦王乃拜范雎为相。收穰侯之印,使归陶,因使县官给车牛以徙,千乘有馀。到关,关阅其宝器,宝器珍怪多於王室。
秦封范雎以应,号为应侯。当是时,秦昭王四十一年也。
范雎既相秦,秦号曰张禄,而魏不知,以为范雎已死久矣。魏闻秦且东伐韩、魏,魏使须贾於秦。范雎闻之,为微行,敝衣间步之邸,见须贾。须贾见之而惊曰:“范叔固无恙乎!”范雎曰:“然。”须贾笑曰:“范叔有说於秦邪?”曰:“不也。雎前日得过於魏相,故亡逃至此,安敢说乎!”须贾曰:“今叔何事?”范雎曰“臣为人庸赁。”须贾意哀之,留与坐饮食,曰:“范叔一寒如此哉!”乃取其一綈袍以赐之。须贾因问曰:“秦相张君,公知之乎?吾闻幸於王,天下之事皆决於相君。今吾事之去留在张君。孺子岂有客习於相君者哉?”范雎曰:“主人翁习知之。唯雎亦得谒,雎请为见君於张君。”须贾曰:“吾马病,车轴折,非大车驷马,吾固不出。”范雎曰:“原为君借大车驷马於主人翁。”
范雎归取大车驷马,为须贾御之,入秦相府。府中望见,有识者皆避匿。须贾怪之。至相舍门,谓须贾曰:“待我,我为君先入通於相君。”须贾待门下,持车良久,问门下曰:“范叔不出,何也?”门下曰:“无范叔。”须贾曰:“乡者与我载而入者。”门下曰:“乃吾相张君也。”须贾大惊,自知见卖,乃肉袒行,因门下人谢罪。於是范雎盛帷帐,待者甚众,见之。须贾顿首言死罪,曰:“贾不意君能自致於青云之上,贾不敢复读天下之书,不敢复与天下之事。贾有汤镬之罪,请自屏於胡貉之地,唯君死生之!”范雎曰:“汝罪有几?”曰:“擢贾之发以续贾之罪,尚未足。”范雎曰:“汝罪有三耳。昔者楚昭王时而申包胥为楚卻吴军,楚王封之以荆五千户,包胥辞不受,为丘墓之寄於荆也。今雎之先人丘墓亦在魏,公前以雎为有外心於齐而恶雎於魏齐,公之罪一也。当魏齐辱我於厕中,公不止,罪二也。更醉而溺我,公其何忍乎?罪三矣。然公之所以得无死者,以綈袍恋恋,有故人之意,故释公。”乃谢罢。入言之昭王,罢归须贾。
须贾辞於范雎,范雎大供具,尽请诸侯使,与坐堂上,食饮甚设。而坐须贾於堂下,置豆其前,令两黥徒夹而马食之。数曰:“为我告魏王,急持魏齐头来!不然者,我且屠大梁。”须贾归,以告魏齐。魏齐恐,亡走赵。匿平原君所。
范雎既相,王稽谓范雎曰:“事有不可知者三,有不柰何者亦三。宫车一日晏驾,是事之不可知者一也。君卒然捐馆舍,是事之不可知者二也。使臣卒然填沟壑,是事之不可知者三也。宫车一日晏驾,君虽恨於臣,无可柰何。君卒然捐馆舍,君虽恨於臣,亦无可柰何。使臣卒然填沟壑,君虽恨於臣,亦无可柰何。”范雎不怿,乃入言於王曰:“非王稽之忠,莫能内臣於函谷关;非大王之贤圣,莫能贵臣。今臣官至於相,爵在列侯,王稽之官尚止於谒者,非其内臣之意也。”昭王召王稽,拜为河东守,三岁不上计。又任郑安平,昭王以为将军。范雎於是散家财物,尽以报所尝困戹者。一饭之德必偿,睚眦之怨必报。
范雎相秦二年,秦昭王之四十二年,东伐韩少曲、高平,拔之。
秦昭王闻魏齐在平原君所,欲为范雎必报其仇,乃详为好书遗平原君曰;“寡人闻君之高义,原与君为布衣之友,君幸过寡人,寡人原与君为十日之饮。”平原君畏秦,且以为然,而入秦见昭王。昭王与平原君饮数日,昭王谓平原君曰:“昔周文王得吕尚以为太公,齐桓公得管夷吾以为仲父,今范君亦寡人之叔父也。范君之仇在君之家,原使人归取其头来;不然,吾不出君於关。”平原君曰:“贵而为交者,为贱也;富而为交者,为贫也。夫魏齐者,胜之友也,在,固不出也,今又不在臣所。”昭王乃遗赵王书曰:“王之弟在秦,范君之仇魏齐在平原君之家。王使人疾持其头来;不然,吾举兵而伐赵,又不出王之弟於关。”赵孝成王乃发卒围平原君家,急,魏齐夜亡出,见赵相虞卿。虞卿度赵王终不可说,乃解其相印,与魏齐亡,间行,念诸侯莫可以急抵者,乃复走大梁,欲因信陵君以走楚。信陵君闻之,畏秦,犹豫未肯见,曰:“虞卿何如人也?”时侯嬴在旁,曰:“人固未易知,知人亦未易也。夫虞卿蹑屩檐簦,一见赵王,赐白璧一双,黄金百镒;再见,拜为上卿;三见,卒受相印,封万户侯。当此之时,天下争知之。夫魏齐穷困过虞卿,虞卿不敢重爵禄之尊,解相印,捐万户侯而间行。急士之穷而归公子,公子曰‘何如人’。人固不易知,知人亦未易也!”信陵君大惭,驾如野迎之。魏齐闻信陵君之初难见之,怒而自刭。赵王闻之,卒取其头予秦。秦昭王乃出平原君归赵。
昭王四十三年,秦攻韩汾陉,拔之,因城河上广武。
後五年,昭王用应侯谋,纵反间卖赵,赵以其故,令马服子代廉颇将。秦大破赵於长平,遂围邯郸。已而与武安君白起有隙,言而杀之。任郑安平,使击赵。郑安平为赵所围,急,以兵二万人降赵。应侯席请罪。秦之法,任人而所任不善者,各以其罪罪之。於是应侯罪当收三族。秦昭王恐伤应侯之意,乃下令国中:“有敢言郑安平事者,以其罪罪之。”而加赐相国应侯食物日益厚,以顺適其意。後二岁,王稽为河东守,与诸侯通,坐法诛。而应侯日益以不怿。
昭王临朝叹息,应侯进曰:“臣闻‘主忧臣辱,主辱臣死’。今大王中朝而忧,臣敢请其罪。”昭王曰:“吾闻楚之铁剑利而倡优拙。夫铁剑利则士勇,倡优拙则思虑远。夫以远思虑而御勇士,吾恐楚之图秦也。夫物不素具,不可以应卒,今武安君既死,而郑安平等畔,内无良将而外多敌国,吾是以忧。”欲以激励应侯。应侯惧,不知所出。蔡泽闻之,往入秦也。
蔡泽者,燕人也。游学干诸侯小大甚众,不遇。而从唐举相,曰:“吾闻先生相李兑,曰‘百日之内持国秉’,有之乎?”曰:“有之。”曰:“若臣者何如?”唐举孰视而笑曰:“先生曷鼻,巨肩,魋颜,蹙齃,膝挛。吾闻圣人不相,殆先生乎?”蔡泽知唐举戏之,乃曰:“富贵吾所自有,吾所不知者寿也,原闻之。”唐举曰:“先生之寿,从今以往者四十三岁。”蔡泽笑谢而去,谓其御者曰:“吾持粱刺齿肥,跃马疾驱,怀黄金之印,结紫绶於要,揖让人主之前,食肉富贵,四十三年足矣。”去之赵,见逐。之韩、魏,遇夺釜鬲於涂。闻应侯任郑安平、王稽皆负重罪於秦,应侯内惭,蔡泽乃西入秦。
将见昭王,使人宣言以感怒应侯曰:“燕客蔡泽,天下雄俊弘辩智士也。彼一见秦王,秦王必困君而夺君之位。”应侯闻,曰:“五帝三代之事,百家之说,吾既知之,众口之辩,吾皆摧之,是恶能困我而夺我位乎?”使人召蔡泽。蔡泽入,则揖应。应侯固不快,及见之,又倨,应侯因让之曰:“子尝宣言欲代我相秦,宁有之乎?”对曰:“然。”应侯曰:“请闻其说。”蔡泽曰:“吁,君何见之晚也!夫四时之序,成功者去。夫人生百体坚彊,手足便利,耳目聪明而心圣智,岂非士之原与?”应侯曰:“然。”蔡泽曰:“质仁秉义,行道施德,得志於天下,天下怀乐敬爱而尊慕之,皆原以为君王,岂不辩智之期与?”应侯曰:“然。”蔡泽复曰:“富贵显荣,成理万物,使各得其所;性命寿长,终其天年而不夭伤;天下继其统,守其业,传之无穷;名实纯粹,泽流千里,世世称之而无绝,与天地终始:岂道德之符而圣人所谓吉祥善事者与?”应侯曰:“然。”
蔡泽曰:“若夫秦之商君,楚之吴起,越之大夫种,其卒然亦可原与?”应侯知蔡泽之欲困己以说,复谬曰:“何为不可?夫公孙鞅之事孝公也,极身无贰虑,尽公而不顾私;设刀锯以禁奸邪,信赏罚以致治;披腹心,示情素,蒙怨咎,欺旧友,夺魏公子卬,安秦社稷,利百姓,卒为秦禽将破敌,攘地千里。吴起之事悼王也,使私不得害公,谗不得蔽忠,言不取苟合,行不取苟容,不为危易行,行义不辟难,然为霸主强国,不辞祸凶。大夫种之事越王也,主虽困辱,悉忠而不解,主虽绝亡,尽能而弗离,成功而弗矜,贵富而不骄怠。若此三子者,固义之至也,忠之节也。是故君子以义死难,视死如归;生而辱不如死而荣。士固有杀身以成名,虽义之所在,虽死无所恨。何为不可哉?”
蔡泽曰:“主圣臣贤,天下之盛福也;君明臣直,国之福也;父慈子孝,夫信妻贞,家之福也。故比干忠而不能存殷,子胥智而不能完吴,申生孝而晋国乱。是皆有忠臣孝子,而国家灭乱者,何也?无明君贤父以听之,故天下以其君父为僇辱而怜其臣子。今商君、吴起、大夫种之为人臣,是也;其君,非也。故世称三子致功而不见德,岂慕不遇世死乎?夫待死而後可以立忠成名,是微子不足仁,孔子不足圣,管仲不足大也。夫人之立功,岂不期於成全邪?身与名俱全者,上也。名可法而身死者,其次也。名在僇辱而身全者,下也。”於是应侯称善。
蔡泽少得间,因曰:“夫商君、吴起、大夫种,其为人臣尽忠致功则可原矣,闳夭事文王,周公辅成王也,岂不亦忠圣乎?以君臣论之,商君、吴起、大夫种其可原孰与闳夭、周公哉?”应侯曰:“商君、吴起、大夫种弗若也。”蔡泽曰:“然则君之主慈仁任忠,惇厚旧故,其贤智与有道之士为胶漆,义不倍功臣,孰与秦孝公、楚悼王、越王乎?”应侯曰:“未知何如也。”蔡泽曰:“今主亲忠臣,不过秦孝公、楚悼王、越王,君之设智,能为主安危修政,治乱彊兵,批患折难,广地殖穀,富国足家,彊主,尊社稷,显宗庙,天下莫敢欺犯其主,主之威盖震海内,功彰万里之外,声名光辉传於千世,君孰与商君、吴起、大夫种?”应侯曰:“不若。”蔡泽曰:“今主之亲忠臣不忘旧故不若孝公、悼王、句践,而君之功绩爱信亲幸又不若商君、吴起、大夫种,然而君之禄位贵盛,私家之富过於三子,而身不退者,恐患之甚於三子,窃为君危之。语曰‘日中则移,月满则亏’。物盛则衰,天地之常数也。进退盈缩,与时变化,圣人之常道也。故‘国有道则仕,国无道则隐’。圣人曰‘飞龙在天,利见大人’。‘不义而富且贵,於我如浮云’。今君之怨已雠而德已报,意欲至矣,而无变计,窃为君不取也。且夫翠、鹄、犀、象,其处势非不远死也,而所以死者,惑於饵也。苏秦、智伯之智,非不足以辟辱远死也,而所以死者,惑於贪利不止也。是以圣人制礼节欲,取於民有度,使之以时,用之有止,故志不溢,行不骄,常与道俱而不失,故天下承而不绝。昔者齐桓公九合诸侯,一匡天下,至於葵丘之会,有骄矜之志,畔者九国。吴王夫差兵无敌於天下,勇彊以轻诸侯,陵齐晋,故遂以杀身亡国。夏育、太史噭叱呼骇三军,然而身死於庸夫。此皆乘至盛而不返道理,不居卑退处俭约之患也。夫商君为秦孝公明法令,禁奸本,尊爵必赏,有罪必罚,平权衡,正度量,调轻重,决裂阡陌,以静生民之业而一其俗,劝民耕农利土,一室无二事,力田稸积,习战陈之事,是以兵动而地广,兵休而国富,故秦无敌於天下,立威诸侯,成秦国之业。功已成矣,而遂以车裂。楚地方数千里,持戟百万,白起率数万之师以与楚战,一战举鄢郢以烧夷陵,再战南并蜀汉。又越韩、魏而攻彊赵,北阬马服,诛屠四十馀万之众,尽之于长平之下,流血成川,沸声若雷,遂入围邯郸,使秦有帝业。楚、赵天下之彊国而秦之仇敌也,自是之後,楚、赵皆慑伏不敢攻秦者,白起之势也。身所服者七十馀城,功已成矣,而遂赐剑死於杜邮。吴起为楚悼王立法,卑减大臣之威重,罢无能,废无用,损不急之官,塞私门之请,一楚国之俗,禁游客之民,精耕战之士,南收杨越,北并陈、蔡,破横散从,使驰说之士无所开其口,禁朋党以励百姓,定楚国之政,兵震天下,威服诸侯。功已成矣,而卒枝解。大夫种为越王深谋远计,免会稽之危,以亡为存,因辱为荣,垦草入邑,辟地殖穀,率四方之士,专上下之力,辅句践之贤,报夫差之雠,卒擒劲吴。令越成霸。功已彰而信矣,句践终负而杀之。此四子者,功成不去,祸至於此。此所谓信而不能诎,往而不能返者也。范蠡知之,超然辟世,长为陶硃公。君独不观夫博者乎?或欲大投,或欲分功,此皆君之所明知也。今君相秦,计不下席,谋不出廊庙,坐制诸侯,利施三川,以实宜阳,决羊肠之险,塞太行之道,又斩范、中行之涂,六国不得合从,栈道千里,通於蜀汉,使天下皆畏秦,秦之欲得矣,君之功极矣,此亦秦之分功之时也。如是而不退,则商君、白公、吴起、大夫种是也。吾闻之,‘鉴於水者见面之容,鉴於人者知吉与凶’。书曰‘成功之下,不可久处’。四子之祸,君何居焉?君何不以此时归相印,让贤者而授之,退而岩居川观,必有伯夷之廉,长为应侯。世世称孤,而有许由、延陵季子之让,乔松之寿,孰与以祸终哉?即君何居焉?忍不能自离,疑不能自决,必有四子之祸矣。易曰‘亢龙有悔’,此言上而不能下,信而不能诎,往而不能自返者也。原君孰计之!”应侯曰:“善。吾闻‘欲而不知,失其所以欲;有而不知,失其所以有’。先生幸教,雎敬受命。’於是乃延入坐,为上客。
後数日,入朝,言於秦昭王曰:“客新有从山东来者曰蔡泽,其人辩士,明於三王之事,五伯之业,世俗之变,足以寄秦国之政。臣之见人甚众,莫及,臣不如也。臣敢以闻。”秦昭王召见,与语,大说之,拜为客卿。应侯因谢病请归相印。昭王彊起应侯,应侯遂称病笃。范雎免相,昭王新说蔡泽计画,遂拜为秦相,东收周室。
蔡泽相秦数月,人或恶之,惧诛,乃谢病归相印,号为纲成君。居秦十馀年,事昭王、孝文王、庄襄王。卒事始皇帝,为秦使於燕,三年而燕使太子丹入质於秦。
太史公曰:韩子称“长袖善舞,多钱善贾”,信哉是言也!范雎、蔡泽世所谓一切辩士,然游说诸侯至白首无所遇者,非计策之拙,所为说力少也。及二人羁旅入秦,继踵取卿相,垂功於天下者,固彊弱之势异也。然士亦有偶合,贤者多如此二子,不得尽意,岂可胜道哉!然二子不困戹,恶能激乎?
应侯始困,讬载而西,说行计立,贵平宠稽。倚秦市赵,卒报魏齐。纲成辩智,范雎招携。势利倾夺,一言成蹊。
解释
范雎是魏国人,字叔。他曾周游列国,想要为魏王效力,但因为家境贫寒,无法自给,于是先投靠了魏国的中大夫须贾。须贾作为魏昭王的使者前往齐国,范雎随行。在齐国停留了几个月,却未能完成任务。齐襄王听说范雎能言善辩,便派人赐给他十斤黄金和牛酒,范雎推辞不敢接受。须贾得知此事后大怒,认为范雎泄露了魏国的机密,才得到这些馈赠,便命令范雎收下牛酒,退还黄金。回到魏国后,须贾心中怨恨范雎,将此事告诉了魏国的丞相魏齐。魏齐是魏国的公子,他大怒,命令手下鞭打范雎,打断了范雎的肋骨和牙齿。范雎假装死去,被卷在席子里,扔到厕所中。宾客们喝醉后,轮流在范雎身上撒尿,以此羞辱他,警告其他人不要乱说话。范雎对看守的人说:“如果你能救我出去,我一定会重重报答你。”看守便请求将席子里的“死人”扔掉。魏齐当时喝醉了,便同意了。范雎得以逃脱。后来魏齐后悔了,派人追查范雎的下落。魏国人郑安平听说此事,便带着范雎逃亡,隐姓埋名,改名为张禄。
此时,秦昭王派谒者王稽出使魏国。郑安平假装是士兵,侍奉王稽。王稽问:“魏国有没有贤人可以和我一起去秦国?”郑安平说:“我家乡有位张禄先生,想见您,谈论天下大事。但他有仇人,不敢白天露面。”王稽说:“晚上带他来见我。”郑安平晚上带着张禄去见王稽。交谈不久,王稽便知道范雎是贤才,对他说:“先生在三亭南等我。”两人私下约定后,王稽离开魏国,带着范雎前往秦国。到了湖地,范雎看到有车马从西边来,便问:“那是谁?”王稽说:“是秦国的丞相穰侯,他正在巡视东边的县邑。”范雎说:“我听说穰侯专权,不喜欢接纳诸侯的客人,恐怕他会羞辱我,我还是先藏在车里吧。”不久,穰侯果然来了,慰问王稽,站在车旁问道:“关东有什么变化吗?”王稽回答:“没有。”穰侯又问:“您没有带诸侯的客人一起来吧?这些人没有用,只会扰乱国家。”王稽说:“不敢。”穰侯离开后,范雎说:“我听说穰侯是聪明人,但他反应迟钝,刚才怀疑车里有人,却忘了搜查。”于是范雎下车逃跑,说:“他一定会后悔。”走了十几里路,穰侯果然派人回来搜查车里,发现没有客人,才作罢。王稽便带着范雎进入咸阳。
王稽向秦昭王报告出使情况后,趁机说:“魏国有位张禄先生,是天下有名的辩士。他说‘秦国的形势危如累卵,得到我才能安定。但这话不能写在信里’。所以我把他带来了。”秦昭王不信,安排范雎住在简陋的住所,等待命令。一年多过去了,范雎仍未得到召见。
当时,秦昭王已经即位三十六年。秦国向南攻占了楚国的鄢郢,楚怀王被囚禁在秦国而死。秦国向东打败了齐国,齐湣王曾自称帝,后来又放弃了。秦国多次击败三晋,对天下的辩士感到厌烦,不再信任他们。
穰侯是秦昭王母亲宣太后的弟弟,华阳君也是宣太后的弟弟,而泾阳君和高陵君则是秦昭王的同母弟弟。穰侯担任丞相,其他三人轮流担任将军,拥有封地,因为太后的缘故,他们的私人财富甚至超过了王室。穰侯作为秦国的将军,想要越过韩国和魏国去攻打齐国的纲寿,以扩大自己的封地陶邑。范雎于是上书秦昭王:
“我听说,明君治理国家,有功的人一定要赏赐,有才能的人一定要任用,功劳大的人俸禄丰厚,功劳多的人爵位尊贵,能治理众人的人官职显赫。所以没有才能的人不敢担任职位,有才能的人也不会被埋没。如果大王认为我的话有道理,就请采纳并推行;如果认为我的话不可行,那就让我离开,不要浪费我的时间。俗话说:‘昏君赏赐自己喜欢的人,惩罚自己厌恶的人;明君则不然,赏赐必定给予有功之人,刑罚必定施加于有罪之人。’现在我的胸膛不足以抵挡砧板,我的腰不足以承受斧钺,怎敢用不确定的事情来试探大王呢?即使大王认为我卑贱而轻视我,难道不看重推荐我的人是否对大王忠诚吗?
“我还听说,周朝有砥砨,宋国有结绿,梁国有县藜,楚国有和朴,这四件宝物都是土地所生,良工所失,却成为天下的名器。那么,圣王所抛弃的东西,难道不足以使国家富强吗?
“我听说,善于使家族富裕的人从国家获取财富,善于使国家富强的人从诸侯获取利益。天下有明君,诸侯就不能独享财富,为什么呢?因为他们割舍了自己的荣华。良医知道病人的生死,圣主明晓成败之事,有利的就去做,有害的就舍弃,有疑虑的就少尝试,即使舜禹再生,也不能改变这个道理。有些话太深奥,我不敢写在信里,而浅显的话又不足以让大王听进去。或许是我愚钝,不符合大王的心意,又或许是我地位低贱,不值得任用。如果不是这样,我希望能有机会面见大王,陈述我的想法。如果我的建议无效,我甘愿受罚。”
秦昭王看了范雎的上书后非常高兴,便向王稽致谢,派专车去接范雎。
范雎得以在离宫见到秦昭王,他假装不知道永巷的路,误入了其中。秦昭王来时,宦官发怒,赶他走,说:“大王来了!”范雎故意说:“秦国哪里有大王?秦国只有太后和穰侯罢了。”他想以此激怒秦昭王。秦昭王听到他与宦官的争吵,便亲自迎接,道歉说:“我早就该亲自向您请教了,但义渠的事情紧急,我日夜向太后请示;现在义渠的事情已经解决,我终于有机会向您请教了。我深感惭愧,愿以宾主之礼相待。”范雎推辞谦让。当天,群臣见到范雎的表现,无不震惊变色。
秦昭王屏退左右,宫中只剩下他们两人。秦昭王跪着请求道:“先生有什么可以教导我的吗?”范雎说:“嗯。”过了一会儿,秦昭王再次跪着请求:“先生有什么可以教导我的吗?”范雎又说:“嗯。”如此重复了三次。秦昭王跪着说:“先生难道不愿意教导我吗?”范雎说:“我不敢这样。我听说,当年吕尚遇到周文王时,不过是个在渭水边钓鱼的渔夫。那时,他们的交情并不深。但吕尚后来被立为太师,与文王一同回国,是因为他们深谈过。所以文王最终依靠吕尚成就了王业。如果文王疏远吕尚而不与他深谈,周朝就不会有天子之德,文王和武王也无法成就王业。现在我是个外来的臣子,与大王交情不深,但我想陈述的都是匡正君主的建议,涉及大王的骨肉亲情,我愿效忠,但不知大王的心意。这就是大王三次问我,我都不敢回答的原因。我并不是害怕不敢说。我知道,今天说了,明天可能就会被处死,但我不敢逃避。如果大王采纳我的建议,死对我来说不是祸患,逃亡也不是我的忧虑,即使漆身为厉,披发为狂,我也不会感到羞耻。况且,五帝那么圣明也死了,三王那么仁德也死了,五霸那么贤能也死了,乌获、任鄙那么有力也死了,成荆、孟贲、王庆忌、夏育那么勇敢也死了。死是每个人都无法避免的。既然无法避免,如果我的死能对秦国稍有帮助,这就是我最大的愿望,我又有什么可担心的呢?伍子胥藏在袋子里逃出昭关,夜行昼伏,到了陵水,没有食物充饥,爬行着,磕头肉袒,鼓腹吹篪,在吴市乞食,最终振兴了吴国,阖闾成为霸主。如果我能像伍子胥那样尽忠,即使被幽禁,终身不得自由,只要我的建议被采纳,我又有什么可忧虑的呢?箕子、接舆漆身为厉,披发为狂,对君主没有帮助。如果我能像箕子那样,对贤明的君主有所帮助,这就是我最大的荣耀,我又有什么可羞耻的呢?我所担心的,只是我死后,天下人看到我尽忠而死,因此闭口不言,裹足不前,不再愿意为秦国效力。大王上怕太后的威严,下被奸臣的谄媚所迷惑,深居宫中,离不开阿保之手,终身迷惑,无法明察奸邪。大则宗庙覆灭,小则自身孤立危险,这才是我所担心的。至于穷困受辱,死亡之祸,我并不害怕。如果我死了,秦国得以治理,那我死得比活着更有价值。”秦昭王跪着说:“先生这是什么话!秦国地处偏远,我愚钝不才,先生能屈尊来到这里,这是上天让我困扰先生,以保全先王的宗庙。我能得到先生的教导,这是上天眷顾先王,不抛弃我这个孤家寡人。先生为何说这样的话!无论大事小事,上至太后,下至大臣,请先生都教导我,不要怀疑我。”范雎拜谢,秦昭王也再次拜谢。
范雎说:“大王的国家,四面险要,北有甘泉、谷口,南有泾水、渭水,西有陇山、蜀地,东有关隘、阪地,有百万勇猛的士兵,千乘战车,有利时就出击,不利时就防守,这是王者的土地。百姓怯于私斗而勇于公战,这是王者的百姓。大王同时拥有这两者。以秦兵的勇猛,车骑的众多,治理诸侯,就像用韩卢这样的猛犬去追捕跛脚的兔子一样,霸业指日可待,但群臣却未能尽职。至今秦国闭关十五年,不敢向东出兵,是因为穰侯为秦国谋划不忠,而大王的计策也有失误。”秦昭王跪着说:“我想听听失误在哪里。”
但秦昭王左右有很多人在偷听,范雎感到害怕,不敢谈论内政,先谈外事,以观察秦昭王的反应。他接着说:“穰侯越过韩国和魏国去攻打齐国的纲寿,这不是好计策。少出兵不足以伤害齐国,多出兵则对秦国不利。我猜测大王的计策是少出兵,而让韩国和魏国全力出兵,这是不义的。现在看到盟国不亲近,越过别人的国家去攻打,可以吗?这在战略上是疏漏的。而且,当年齐湣王向南攻打楚国,破军杀将,开辟了千里土地,但齐国却没有得到一寸土地,难道齐国不想得地吗?是因为形势不允许。诸侯看到齐国疲惫,君臣不和,便出兵攻打齐国,大破齐军。士兵受辱,军队溃败,都归咎于齐王,说:‘是谁出的这个计策?’齐王说:‘是文子出的。’大臣们便作乱,文子逃亡。齐国之所以大败,是因为它攻打楚国而使韩国和魏国得利。这就是所谓的借贼兵而赍盗粮。大王不如远交近攻,得一寸土地就是大王的一寸,得一尺土地就是大王的一尺。现在放弃近攻而远攻,不是大错特错吗?而且,当年中山国方圆五百里,赵国独自吞并了它,功成名立,利益归附,天下没有人能伤害它。现在韩国和魏国地处中原,是天下的枢纽,大王想要称霸,必须亲近中原,作为天下的枢纽,以威慑楚国和赵国。楚国强大就依附赵国,赵国强大就依附楚国,楚国和赵国都依附,齐国必定害怕。齐国害怕,必定会卑辞重币来侍奉秦国。齐国依附,韩国和魏国就可以被征服了。”秦昭王说:“我早就想亲近魏国了,但魏国是个多变的国家,我无法亲近。请问如何亲近魏国?”范雎回答:“大王用卑辞重币去侍奉它;如果不行,就割地贿赂它;如果还不行,就出兵攻打它。”秦昭王说:“我敬听您的教诲。”于是任命范雎为客卿,谋划军事。秦昭王最终采纳了范雎的建议,派五大夫绾攻打魏国,攻占了怀地。两年后,又攻占了邢丘。
客卿范雎又对秦昭王说:“秦国和韩国的地形,交错如刺绣。秦国拥有韩国,就像树木有蛀虫,人有心腹之病。天下没有变故则已,天下有变故,对秦国威胁最大的莫过于韩国。大王不如收服韩国。”秦昭王说:“我早就想收服韩国了,但韩国不听,怎么办?”范雎回答:“韩国怎么会不听呢?大王出兵攻打荥阳,巩、成皋的道路就被切断;北面切断太行山的道路,上党的军队就无法南下。大王一旦出兵攻打荥阳,韩国就会被分割成三部分。韩国看到自己必亡,怎么会不听呢?如果韩国听从,霸业就可以考虑了。”秦昭王说:“好。”于是准备派使者去韩国。
范雎日益受到秦昭王的信任,几年后,他趁机请求私下进言:“我在山东时,听说齐国有田文,没听说齐国有王;听说秦国有太后、穰侯、华阳、高陵、泾阳,没听说秦国有王。擅权的人才能称为王,能掌握利害的人才能称为王,能掌握生杀大权的人才能称为王。现在太后擅权不顾,穰侯出使不报,华阳、泾阳等人断案无忌,高陵进退不请。这四贵齐备而国家不危的,从未有过。在这四贵之下,就是所谓的无王。那么权力怎能不倾覆,政令怎能从大王这里发出呢?我听说,善于治国的人,对内巩固君主的权威,对外重视君主的权力。穰侯的使者掌握着大王的权力,决定诸侯的事务,剖符于天下,征伐敌国,无人敢不听。战胜攻取的利益归于陶邑,国家的弊病却由诸侯承担;战败则结怨于百姓,祸患归于社稷。诗中说‘果实繁多的树木会折断枝条,折断枝条会伤害树干;都城太大就会危及国家,臣子太尊贵就会削弱君主’。崔杼、淖齿掌管齐国,射伤齐王的大腿,抽出齐王的筋,挂在庙梁上,齐王一夜之间死去。李兑掌管赵国,将主父囚禁在沙丘,百日之后饿死。现在我听说秦太后、穰侯掌权,高陵、华阳、泾阳辅佐,最终没有秦王,这也是淖齿、李兑一类的人。而且,三代之所以亡国,是因为君主专权,纵酒驰骋弋猎,不理政事。他们所任用的人,妒贤嫉能,欺下瞒上,以谋私利,不为君主考虑,而君主不觉悟,所以失去了国家。现在从有秩以上的官吏到各大臣,下至大王左右的人,没有不是丞相的人。看到大王孤立于朝堂,我私下为大王担忧,万世之后,拥有秦国的恐怕不是大王的子孙了。”秦昭王听了非常害怕,说:“好。”于是废黜太后,将穰侯、高陵、华阳、泾阳君逐出关外。秦昭王任命范雎为丞相。收回穰侯的印信,让他回到陶邑,并派县官提供车牛搬迁,车马有千乘之多。到关隘时,关吏检查他的宝物,宝物的珍奇超过了王室。
秦国封范雎为应侯,号称应侯。当时是秦昭王四十一年。
范雎成为秦国丞相后,秦国称他为张禄,而魏国不知道,以为范雎早已死去。魏国听说秦国要向东攻打韩国和魏国,便派须贾出使秦国。范雎听说后,便微服私访,穿着破旧的衣服,步行到须贾的住处,见到须贾。须贾见到他,惊讶地说:“范叔还活着吗?”范雎说:“是的。”须贾笑着说:“范叔在秦国有门路吗?”范雎说:“没有。我前些日子得罪了魏相,所以逃亡到这里,怎么敢有门路呢?”须贾说:“现在范叔在做什么?”范雎说:“我在给人打工。”须贾同情他,留他一起吃饭,说:“范叔竟然穷到这种地步!”便拿出一件粗布袍子送给他。须贾趁机问:“秦国的丞相张君,您认识吗?我听说他深受秦王宠信,天下的事情都由他决定。我的事情能否成功,全在张君。您有没有认识张君的朋友?”范雎说:“我的主人认识他。我也可以为您引见张君。”须贾说:“我的马病了,车轴断了,除非有大车驷马,否则我不出门。”范雎说:“我为您向主人借大车驷马。”
范雎回去取了大车驷马,为须贾驾车,进入秦国的丞相府。府中的人看到范雎,都避开了。须贾感到奇怪。到了丞相的住处,范雎对须贾说:“您在这里等我,我先去通报丞相。”须贾在门外等了很久,问门卫:“范叔怎么还不出来?”门卫说:“这里没有范叔。”须贾说:“刚才和我一起驾车进来的人。”门卫说:“那是我们的丞相张君。”须贾大惊,知道自己被出卖了,便袒露上身,通过门卫向范雎谢罪。范雎在帷帐中,侍从众多,接见须贾。须贾磕头认罪,说:“我没想到您能飞黄腾达,我不敢再读天下的书,不敢再参与天下的事。我有死罪,请让我流放到胡貉之地,任凭您处置!”范雎说:“你有几条罪?”须贾说:“拔光我的头发也数不完我的罪。”范雎说:“你有三条罪。当年楚昭王时,申包胥为楚国击退吴军,楚王封他五千户,申包胥辞不受封,因为他将坟墓寄托在楚国。现在我的先人坟墓也在魏国,你之前因为怀疑我与齐国有外心而向魏齐告发我,这是你的第一条罪。当魏齐在厕所中羞辱我时,你没有阻止,这是你的第二条罪。你还喝醉了在我身上撒尿,你怎么忍心?这是你的第三条罪。但你之所以能免死,是因为你送我那件粗布袍子,还有故人之情,所以我饶了你。”于是范雎谢绝了须贾的请罪。范雎向秦昭王报告,让须贾回国。
须贾向范雎辞行,范雎大摆宴席,邀请各国的使者,让他们坐在堂上,酒菜丰盛。而让须贾坐在堂下,在他面前放了一盆豆子,让两个受过黥刑的犯人夹着他,像喂马一样喂他。范雎对须贾说:“替我告诉魏王,赶快把魏齐的头送来!否则,我就要屠灭大梁。”须贾回国后,将此事告诉了魏齐。魏齐害怕,逃到赵国,藏在平原君的家中。
范雎成为丞相后,王稽对范雎说:“有三件事是不可预知的,有三件事是无可奈何的。君王一旦驾崩,这是不可预知的第一件事。您突然去世,这是不可预知的第二件事。我突然死去,这是不可预知的第三件事。君王一旦驾崩,您即使恨我,也无可奈何。您突然去世,您即使恨我,也无可奈何。我突然死去,您即使恨我,也无可奈何。”范雎不高兴,便向秦昭王进言:“如果不是王稽的忠诚,我无法进入函谷关;如果不是大王的贤明,我无法得到重用。现在我官至丞相,爵位为列侯,但王稽的官职还只是谒者,这不符合他推荐我的本意。”秦昭王召见王稽,任命他为河东守,三年内不用上计。又任命郑安平,秦昭王任命他为将军。范雎于是散尽家财,报答所有曾经帮助过他的人。一饭之恩必报,睚眦之怨必报。
范雎担任秦国丞相两年后,秦昭王四十二年,秦国向东攻打韩国的少曲、高平,攻占了这些地方。
秦昭王听说魏齐藏在平原君的家中,想为范雎报仇,便假装友好地写信给平原君:“我听说您的高义,愿与您结为布衣之交,希望您能来秦国,我愿与您畅饮十日。”平原君害怕秦国,便信以为真,前往秦国见秦昭王。秦昭王与平原君饮酒数日,秦昭王对平原君说:“当年周文王得到吕尚,尊为太公;齐桓公得到管仲,尊为仲父;现在范君也是我的叔父。范君的仇人在您的家中,希望您派人把他的头送来;否则,我不会让您出关。”平原君说:“高贵的人交朋友,是为了低贱的人;富有的人交朋友,是为了贫穷的人。魏齐是我的朋友,他在,我自然不会交出他,现在他又不在我家中。”秦昭王便写信给赵王:“您的弟弟在秦国,范君的仇人魏齐在平原君的家中。请赶快派人把他的头送来;否则,我将出兵攻打赵国,也不会让您的弟弟出关。”赵孝成王于是派兵包围平原君的家,魏齐连夜逃出,去见赵国的丞相虞卿。虞卿估计赵王最终不会听从自己的劝说,便解下相印,与魏齐逃亡,想通过信陵君逃到楚国。信陵君听说此事,害怕秦国,犹豫不决,不肯见他们,说:“虞卿是什么样的人?”当时侯嬴在旁边,说:“人本来就不容易了解,了解人也不容易。虞卿穿着草鞋,戴着斗笠,第一次见赵王,就被赐予白璧一双,黄金百镒;第二次见,就被拜为上卿;第三次见,就被授予相印,封为万户侯。那时,天下人都争相了解他。魏齐穷困潦倒,虞卿不敢贪恋爵禄之尊,解下相印,放弃万户侯而逃亡。他急人之难,投奔您,您却说‘是什么样的人’。人本来就不容易了解,了解人也不容易!”信陵君非常惭愧,驾车到野外迎接魏齐。魏齐听说信陵君起初不愿见他,愤怒之下自刎而死。赵王听说后,派人将魏齐的头送到秦国。秦昭王于是放平原君回赵国。
秦昭王四十三年,秦国攻打韩国的汾陉,攻占了此地,并在河上筑广武城。
五年后,秦昭王采纳应侯的计策,用反间计出卖赵国,赵国因此用马服子代替廉颇为将。秦国在长平大破赵军,随后包围邯郸。后来范雎与武安君白起有矛盾,进言杀了他。范雎任用郑安平,派他攻打赵国。郑安平被赵军包围,危急之下,带着两万士兵投降赵国。应侯席地请罪。按照秦国的法律,任用的人如果犯下大罪,推荐他的人也要受到同样的惩罚。因此应侯应被灭三族。秦昭王怕伤害应侯的心,便下令全国:“谁敢谈论郑安平的事,就以同样的罪名惩罚他。”并加倍赏赐丞相应侯的食物,以安抚他的情绪。两年后,王稽担任河东守,与诸侯勾结,因犯法被诛杀。应侯日益不安。
秦昭王临朝叹息,应侯进言道:“我听说‘君主忧虑,臣子受辱;君主受辱,臣子该死’。现在大王在朝中忧虑,我敢问我的罪过。”秦昭王说:“我听说楚国的铁剑锋利,但倡优笨拙。铁剑锋利则士兵勇猛,倡优笨拙则思虑深远。用深远的思虑驾驭勇猛的士兵,我担心楚国图谋秦国。事物不预先准备,就无法应对突发情况,现在武安君已死,郑安平等人叛变,国内没有良将,国外敌国众多,我因此忧虑。”秦昭王想以此激励应侯。应侯感到害怕,不知如何应对。蔡泽听说此事,便前往秦国。
蔡泽是燕国人。他曾游说诸侯,但未能得到重用。后来他去找唐举看相,说:“我听说先生曾为李兑看相,说‘百日之内将掌握国政’,有这回事吗?”唐举说:“有。”蔡泽问:“那我呢?”唐举仔细看了看他,笑着说:“先生鼻子朝天,肩膀宽大,额头突出,鼻梁塌陷,膝盖弯曲。我听说圣人不看相,大概就是先生吧?”蔡泽知道唐举在戏弄他,便说:“富贵是我自己有的,我不知道的是寿命,我想听听。”唐举说:“先生的寿命,从今往后还有四十三年。”蔡泽笑着道谢离开,对他的车夫说:“我吃着精美的食物,骑着快马,怀揣黄金印,腰系紫绶带,在人主面前作揖行礼,享受富贵,四十三年足够了。”他离开赵国,被驱逐。到了韩国和魏国,在路上被人抢走了锅碗。听说应侯任用的郑安平、王稽都犯下大罪,应侯内心惭愧,蔡泽便西行入秦。
蔡泽准备见秦昭王,派人散布谣言激怒应侯:“燕国的客人蔡泽,是天下雄辩的智士。他一见秦王,秦王必定会困住您,夺走您的相位。”应侯听说后,说:“五帝三代的事情,百家的学说,我都知道;众口的辩论,我都能击败,他怎么能困住我,夺走我的相位呢?”便派人召见蔡泽。蔡泽进来后,向应侯行礼。应侯本来就不高兴,见到蔡泽后,蔡泽又很傲慢,应侯便责备他:“你曾散布谣言,说想取代我成为秦国的丞相,有这回事吗?”蔡泽回答:“有。”应侯说:“请说说你的理由。”蔡泽说:“唉,您怎么这么晚才明白!四时的顺序,成功的人就该退下。人的身体强壮,手足便利,耳目聪明而心智圣明,难道不是士人的愿望吗?”应侯说:“是。”蔡泽说:“秉持仁义,施行道德,得志于天下,天下人怀乐敬爱而尊慕他,都希望他成为君王,难道不是智者的期望吗?”应侯说:“是。”蔡泽又说:“富贵显荣,治理万物,使各得其所;寿命长久,终其天年而不夭折;天下继承他的统绪,守住他的基业,传之无穷;名实纯粹,恩泽流布千里,世世代代称颂他而不绝,与天地共存:难道不是道德的符验,圣人所说的吉祥善事吗?”应侯说:“是。”
蔡泽说:“那么秦国的商鞅,楚国的吴起,越国的大夫种,他们的结局也可以理解吗?”应侯知道蔡泽想用这些话困住自己,便故意说:“为什么不可以?商鞅侍奉秦孝公,竭尽全力,毫无二心,一心为公而不顾私利;设立刀锯以禁止奸邪,信赏罚以治理国家;剖腹心,示情素,蒙受怨咎,欺骗旧友,夺取魏公子卬,安定秦国社稷,利百姓,最终为秦国擒将破敌,开辟千里土地。吴起侍奉楚悼王,使私利不得害公,谗言不得蔽忠,言不取苟合,行不取苟容,不为危难改变操守,行义不避艰难,然而为霸主强国,不辞祸凶。大夫种侍奉越王,君主虽困辱,他始终尽忠不懈,君主虽绝亡,他尽能而不离,成功而不自夸,富贵而不骄怠。像这三个人,固然是义的极致,忠的节操。所以君子为义而死难,视死如归;生而受辱不如死而荣耀。士人固然有杀身以成名,虽义之所在,虽死无悔。为什么不可以呢?”
蔡泽说:“君主圣明,臣子贤能,是天下的大福;君主明智,臣子正直,是国家的福;父慈子孝,夫信妻贞,是家的福。所以比干忠而不能存殷,子胥智而不能完吴,申生孝而晋国乱。这都是因为有忠臣孝子,而国家却灭亡混乱,为什么呢?因为没有明君贤父来听取他们的意见,所以天下人以其君父为耻辱而怜惜其臣子。现在商鞅、吴起、大夫种作为臣子,是这样的;他们的君主,却不是这样的。所以世人称颂三子的功绩而不见其德,难道他们希望不遇世而死吗?如果等到死后才能立忠成名,那么微子不足以为仁,孔子不足以为圣,管仲不足以为大。人立功,难道不是希望成全吗?身与名俱全者,是上等。名可法而身死者,是次等。名在耻辱而身全者,是下等。”应侯于是称赞蔡泽。
蔡泽稍得机会,便说:“商鞅、吴起、大夫种,他们作为臣子尽忠立功是可以理解的,闳夭侍奉周文王,周公辅佐周成王,难道不也是忠圣吗?以君臣论之,商鞅、吴起、大夫种与闳夭、周公相比,谁更值得理解呢?”应侯说:“商鞅、吴起、大夫种不如闳夭、周公。”蔡泽说:“那么您的主君慈仁任忠,厚待旧故,他的贤智与有道之士为胶漆,义不背功臣,与秦孝公、楚悼王、越王相比,谁更贤明呢?”应侯说:“不知道。”蔡泽说:“现在主君亲近忠臣,不过秦孝公、楚悼王、越王,您的智谋,能为主君安危修政,治乱强兵,批患折难,广地殖穀,富国足家,强主,尊社稷,显宗庙,天下莫敢欺犯其主,主君的威名震动海内,功绩显赫于万里之外,声名光辉传于千世,您与商鞅、吴起、大夫种相比,谁更贤能呢?”应侯说:“不如。”蔡泽说:“现在主君亲近忠臣不忘旧故不如孝公、悼王、句践,而您的功绩爱信亲幸又不如商鞅、吴起、大夫种,然而您的禄位贵盛,私家之富超过这三个人,而您不退位,恐怕祸患比这三个人更严重,我为您感到危险。俗话说‘日中则移,月满则亏’。物盛则衰,是天地